黄门侍郎展开奏疏。司马懿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画都象用尺子量过,与张郃那种粗粝豪放的笔锋截然不同。
他朗声诵读,内容不多,只有短短一句话,在喧闹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冷刺耳:
“恳请陛下即刻发关中援军驰援街亭。迟则生变,陇右危矣。”
殿内彻底安静了。
乐师们停了手,舞姬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水袖垂在身侧。文武官员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轻轻放下了手里的酒爵。
张雄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放下酒爵的动作太用力,爵底磕在案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酒液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想起父亲出征前的那个晚上。母亲在灯下缝甲,父亲坐在院子里磨刀。
他走到父亲身边坐下,父亲没有看他,只是把磨刀石上的水撩了撩,突然喃喃的说了一句话:“这可能是老夫我最后一次为大魏征战了。”
他看向父亲——不是看那个百战老将,是看那个须发半白、磨刀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的老头。
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老了。
现在司马懿的奏疏送到了。
他父亲正在前线拿命拼杀,好不容易打出街亭大捷,这个远在荆州的司马懿,连陇右的泥都没踩过一脚,凭什么隔着千里之遥指手画脚?
什么叫“迟则生变”?
什么叫“陇右危矣”?
他父亲五万大军已经拿下了街亭,正在乘胜追击,有什么变可生?
这不是在质疑他父亲的战果又是什么?
曹爽率先嗤笑出声。
他把酒爵往案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轻慢。他素来便看不惯司马懿。
那个河内士族出身的骠骑将军,说话永远慢条斯理,他靠着在先帝面前装孙子装了几十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尽管每次见到自己,司马懿都会微微欠身,笑容温和,言辞恭谨。
可曹爽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不服,是一种笃定。
笃定他曹爽是个靠父荫的纨绔,笃定他除了姓曹之外一无是处。曹爽每次想到那个眼神,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往上窜。
在他看来,司马懿那副谨小慎微、仿佛天下皆有险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
装给天子看,装给满朝文武看,装出一副“只有我司马懿才看得见危险”的架势。
“司马懿?”
曹爽的笑声里满是不屑,冲张雄眨了眨眼睛:“臣看他是在南方和东吴鼠辈混久了,成天都在琢磨些阴谋诡计。不过是一群蜀军溃兵散卒,能成什么气候?还‘迟则生变’?”
他转向张雄,扬声道:“张兄,令尊老将军在街亭力战夺隘,五万大军乘胜追击。区区几百溃兵逃进山里,能翻起什么浪来?依我看,司马骠骑这就是见不得张郃老将军立功,见不得我大魏将士扬威啊!”
张雄霍地站了起来。
他憋了半天了。从司马懿的奏疏被念出来的那一刻起,他胸口就堵着一团火。
他父亲六十四岁了,一辈子在马上力战,在刀头上舔血。
街亭这一仗是他父亲带着五万关中精锐星夜兼程,抢在蜀军之前占住了街亭谷口;是他父亲亲自登高勘察地形,发现了马谡舍水上山的致命破绽;是他父亲当机立断派兵断绝蜀军汲道,一举击溃了蜀军前锋。
那个司马懿在荆州做什么了?连诸葛亮的影子都没见着,隔着千里之遥写一封奏疏,就想把手伸到陇右来?这算什么东西?
“武卫将军所言极是!”
张雄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懑。
“家父率五万精锐,亲冒矢石,方才夺下街亭要隘。如今蜀军前锋已溃,残兵败卒退入南山,不过是苟延残喘,旦夕可灭!司马骠骑远在荆州,连陇右的地形都未曾亲眼见过,单凭一封奏疏便说‘迟则生变’——臣敢问,变从何来?!”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几个年轻武将纷纷点头,有人甚至低声喝了句“说得好”。
侍中刘放顺势起身。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顺势而为。
他看得很清楚:天子不耐烦了,曹爽带头嘲笑了,张雄已经拍了桌子。这个时候,他只需要顺势推一把。
他拱手道:“武卫将军与张公子所言极是。司马骠骑远在荆州,隔岸观火,哪里晓得陇右前军的实情?”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几十年奏对练出来的本事。
“陛下,街亭已下,蜀军前锋溃败,此乃摧枯拉朽之势。司马骠骑的担忧,臣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