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象是在斟酌措辞,“过于持重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曹爽的父亲身上:“更何况,大将军(曹真)坐镇郿县,十万关中主力枕戈待旦。赵云、邓芝所率蜀军偏师已被牢牢牵制在箕谷,寸步难进。”
他向曹睿行了一礼,见后者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心中大定,继续说道:
“陛下,关中援军万不可轻动——一旦分兵驰援街亭,郿县防线必然松动。徜若赵云趁虚而入,那才是中了诸葛亮的调虎离山之计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附和了曹爽,又捧了曹真,还把司马懿的警告定性为“书生论兵”。
刘放说完,躬身退后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
孙资没有起身。
他只是把酒爵往案上轻轻一搁,等众人的目光聚过来,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刘侍中所言,乃是老臣之言,臣亦深以为然。街亭之战胜局已定,张郃老将军乘胜追击,陇右指日可定。此时若轻动关中援军,反倒给了蜀军可乘之机。司马骠骑的担忧,虽是一片忠心,却未免过虑了。”
曹睿听着底下一句接一句的附和,脸上的那一丝不快渐渐散了。
司马懿这封奏疏,措辞虽恭谨,可“恳请陛下即刻”五个字,怎么看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象是他司马懿比朕更懂陇右的战局,比朕更懂怎么调兵遣将。
曹丕临终前曾指着司马懿、曹真、陈群、曹休四个人,说“此四子者,朕之肱股,汝当倚之”。
可曹睿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凭什么朕的江山要交给别人来守?
他登基两年,最忌讳的就是臣下在他面前摆出“我为你好”的姿态。
他把那封奏疏拿起来,又看了两眼司马懿的字迹,工整却刻板。
父亲在时,曾指着司马懿的奏疏说:“此人心思缜密,一笔一画都不出错,你要学。”
他当时点头。
但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司马懿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很温和,温和得象一个长辈在看一个聪明但还不够聪明的孩子。先帝驾崩两年了,司马懿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
他把奏疏随手丢在御案一侧。
竹简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不必理会这些危言耸听之语。司马骠骑远在荆州,心系国事,其情可嘉。但陇右战局,朕与诸卿身临其境,看得比他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截,带上了天子独有的不容置疑。
“传朕旨意:再赏左将军张郃黄金百斤,锦缎千匹,增邑千户,以嘉其破蜀之功。另令老将军,不必为区区残兵所扰——即刻整军西进祁山,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擒杀诸葛亮,平定陇右!”
“臣——遵旨!”
曹爽第一个站起来,朗声领旨,声震大殿。他转向张雄,举起酒爵,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张兄,听见了吗?陛下金口玉言,令尊老将军必能乘胜追击,擒杀诸葛村夫!来,满饮此杯,为老将军贺,为大魏贺!”
张雄双手捧起酒爵,眼框微微泛红。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父亲在前线的血战被天子当殿嘉奖,而那个远在荆州指手画脚的司马懿,被天子当众驳了回去。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拿手背用力一抹,朗声道:“臣代家父,叩谢陛下天恩!家父必不负陛下所托,必擒诸葛亮,献于阙下!”
满殿文武再度举杯。
酒爵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丝竹声重新奏起来,舞姬们重新甩开水袖,殿内的温度迅速回升,甚至比之前更热了。
曹爽搂着张雄的肩膀大声说笑,刘放和孙资碰杯低语,几个年轻武将已经开始划第二圈拳。笑声、酒香、烛光、歌舞,混成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张雄坐回席间,酒意上涌,脸红的很。曹爽又给他倒了一爵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角都快裂开了,满心都是父亲凯旋回朝、封侯拜将的荣耀场景。
没有人把司马懿的警告放在心上。
没有人把南山里那支几百人的蜀军残兵当一回事。
更没有人会意识到,一场足以撼动雍凉格局、改写三国走势的大战,已经在街亭的群山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