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张雄,左将军张郃次子。”
“起来。”曹睿伸手虚扶了一下,“随朕进殿。你父亲的捷报,值得联与爱卿共喝一杯。”
张雄起身,跟在曹睿身后走进了未央宫行殿。
行殿之内,牛油灯烛已经点起来了,照得大殿亮如白昼。殿柱上那些被岁月磨蚀的纹路在灯火下重新泛出了金漆的光泽。
这些西汉留下来的老物件,光武帝迁都洛阳之后再没人打理过,蒙了两百年的灰。
曹睿西幸之前特意下旨命人重新修葺了一遍。不是为了排场,是为了姿态。
他要让关中的人都看看,天子来了,天子坐镇长安,这陇右的仗就一定能打赢。
随行西幸的文武官员已分列两侧,案上摆着酒爵和果品。
曹爽站在武官列首,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正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里的酒爵。
他是曹真的长子,自幼与曹睿一同长大,出入宫禁如同自家。
这个身份象一件穿惯了的旧袍子,披在身上不觉得重,但脱下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父亲曹真坐镇郿县,手握十万关中主力,是曹魏宗室里最能打的统帅。
作为曹真的长子,曹爽在这殿内的地位仅次于天子——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曹睿在御座上坐定,张雄被赐座于武官列次席。天子举杯,满殿皆举。
“张郃老将军,街亭一战,破蜀军前锋,定陇右大局。”
曹睿的声音清朗明亮,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中气。
“朕今日便以此酒,为老将军贺,为街亭大捷贺!”
“为街亭大捷贺!”
满殿文武齐齐仰头,一饮而尽。
曹爽放下酒爵,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角,朗声道:“陛下!关中又有新斥候来报,郭淮已率两万步骑出上邽,兵锋直指列柳城。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叛首已陆续就擒,不日便可尽数收复!”
他转向张雄,举杯笑道:“张兄,令尊老将军用兵如神,街亭一胜,三郡叛军必然胆寒。”
“依我看,不出十日,老将军必能追入祁山,与郭淮合兵一处,生擒诸葛匹夫!”
张雄连忙举杯回敬,脸上的红光又多了三分。他父亲在前线打胜仗,他在殿内接受天子和满朝文武的赞誉,这种滋味,比喝了御酒还醉人。
侍中刘放顺势起身,拱手道:“陛下圣明!街亭一战,非惟张郃老将军用兵之功,更是陛下识人之明。若非陛下当廷点将、星夜驰援,陇右危矣。臣请以此酒,为陛下贺!”
“臣附议!”
孙资也站了起来:“陛下登基未久,便有如此识人之明、决断之勇,真乃大魏之幸!”
满殿文武纷纷举杯附和,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曹睿靠在御座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登基两年,最缺的就是一场大胜来堵住那些老臣的嘴。
如今街亭大捷,陇右危局一举扭转,这份功绩足以让他坐稳这张龙椅。
丝竹声起。
歌舞也很快就摆开了。
乐师们坐在殿侧的锦垫上,笙箫箜篌奏得满殿生春。舞姬们水袖翻飞,把裙裾摆得象一朵朵盛放的牡丹花。烛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殿壁上,和那些金漆纹路叠在一起,更是流光溢彩。
殿内的气氛热烈,曹爽在和张雄碰杯,刘放和孙资在低声交谈,几个年轻武将已经开始悄悄划拳赌酒,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殿外黄门侍郎匆匆而入。
他走得很急,靴底在汉白玉地面上嗒嗒作响,手里捧着一封封泥火漆的加急奏疏。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殿侧的乐师——箜篌手的手指悬在弦上方没落下去,因为他看见黄门侍郎手里捧的那封奏疏上,封泥是骠骑将军的龟钮印。
曹爽还在和张雄碰杯,笑声比乐声还大。
刘放轻轻放下了酒爵,他没有出声提醒曹爽,只是把自己的衣摆理了理。
他是老臣,他知道骠骑将军的八百里加急意味着什么。
终于,黄门侍郎在御座前跪定,躬身低声奏道:“陛下,荆州骠骑将军司马懿,有八百里加急奏疏送到。”
殿内的喧闹瞬间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人打断不痛快的静。乐师们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没落下去,舞姬们的脚步也顿了一下,连曹爽举到一半的酒爵都停在了空中。
然后笙停了,箫也停了。
舞姬们的脚步乱了一拍,水袖甩出去的方向全偏了。
司马懿,怎么又是他。
曹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把酒爵放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