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糟的是,今早下过一场薄雾。
雾还没散尽,在林间缭绕不去,白茫茫的,潮乎乎的,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雾气和树影混在一起,看什么都蒙蒙胧胧,看什么都象人影。阳光从叶隙漏下来,被雾气一折射,化成一束一束灰白的光柱,照得林子里光怪陆离。
他们追着追着,前面的人影没了。两个赭黄色的身影,在雾气里一闪,融进去,消失了。象水滴落入水面,连涟漪都没留下。
等他们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的人,也没了。
队正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清点人数。
一、二、三。
只有三个。
十个人的小队,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只剩下了三个。
另外七个,就这么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惨叫,没有呼救,甚至连兵器落地的声音都没有。地上没有血迹,没有拖拽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就象被这春日的林海,连骨头带肉,活活吞了下去了。
三个士兵吓得魂都没了。
他们的瞳孔放得极大,眼睛里全是眼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想叫又叫不出来。终于,队正先崩溃了,扯着嗓子喊起了失散同袍的名字。
“张五!李狗子!王二!”
喊声在林子里荡开,撞在树干上弹回来,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张五——五——五——,李狗子——子——子——,王二——二——二——,一遍一遍在林子里打转。
回应他们的,只有自己的回声,混着远处溪涧的水声。还有四面八方传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响动——左边有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右边有灌木枝被拨开的窸窣声,身后有石子滚落的哒哒声,头顶有枝叶摇晃的哗哗声。象是每一棵树后面都躲着人,每一丛灌丛里都藏着眼睛,在雾里死死盯着他们。
三人再也撑不住了。
队正率先扔了手里的长矛,咣当一声,其他人跟着扔——盾牌砸在地上闷响,环首刀脱手而出,甚至有人连头盔都摘了。头盔里积的汗水哗地泼在地上。
他们啊啊啊地鬼叫着,连滚带爬地往林外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的时候,脚下的春笋被踩得咔嚓作响。雾气被撞开又合拢。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勾住衣甲,全没人在乎了。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毕竟,身后,七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
橡树林重新安静下来,雾气缓缓合拢,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仅仅一个下午。
戴陵的三千魏军士气,就彻底崩了。
有十几个小队,在林子里直接走散了,人找不着,喊不应,最后能活着走出来的,只剩一半人。
有二十多个小队,被蜀军的冷箭、石头、陷阱折腾得死伤惨重,士气这个几天收不回来了。
剩下的小队,干脆不敢往林子里走了,缩在山脚下,一步都不敢往前迈,生怕再被阴。
他们不怕死。
但怕死的不明不白的。
春日的白昼长,可太阳终究还是斜斜沉到了西山背后,暖金色的馀晖把南山的新绿染成了橘红,整片山林渐渐被薄暮笼罩。
戴陵带着残兵,灰溜溜地从林子里出来了。虽然他也很想再跟马承小儿大战上300回合呢,可他不能不回来了,人家主帅还在等他呢。
出发的时候三千人,回来的时候,能站着的只剩两千出头,一个个丢盔弃甲,鼻青脸肿,眼神涣散,浑身都是泥点、草汁和自己干涸的血迹,象是被野狗追着撵了八条街,连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张郃就立在大营的辕门口,一身玄甲,腰佩长刀,身后是亲卫营的铁骑。他从午后等到日落,等着戴陵的捷报,等着把那几百蜀军的首级挂在营门,彻底绝了祁山方向的念想。
春风吹着他的战袍下摆,营外的春草已经长到了马蹄边,可当他看到戴陵带着这么一群残兵败卒回来的时候,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黑得象锅底,连周围暖融融的春风,都跟着冷了下来。
“人呢?!”张郃的声音很沉,像淬了冰,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着滔天的怒火。
“我让你带三千精锐,去搜捕几百个溃兵。蜀军人呢?!”
戴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涨得通红,头都不敢抬:“将军……末将无能……末将有罪……”
他语气里说不尽的不甘心。
“蜀军根本不跟咱们正面打,就躲在林子里设陷阱、放冷箭……咱们的人一进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样,抓不着,摸不到……”
“折损的弟兄,全是被他们阴死的啊……”
他抬起头,眼框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