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气得一脚踹在戴陵身上。
六十四岁的老将,戎马一生,力气依旧惊人,一脚直接把戴陵踹出去了一丈多远,撞在辕门的木柱上,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可踹完这一脚,张郃却没有继续骂。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目光从戴陵身上移开,落在了那片已经被薄暮吞没的南山上。
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诸将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他下令——要么再派兵搜山,要么全军拔营硬闯。按照张郃的脾气,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是要十倍奉还的。
可张郃没有。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戴陵,把你搜山的路线,从头到尾,再说一遍。每一步,在哪里踩中陷阱,在哪里遭到冷箭,在哪里追丢了人——一处都不许漏。”
戴陵愣住了,抬头看着张郃,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本以为将军会直接撤他的职,甚至军法处置,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句问话。
“说!”张郃厉声喝道。
戴陵一个激灵,连忙把自己进山后的每一步都说了出来:从哪里进的山,在哪里踩中第一个陷坑,在哪里遭到冷箭,在哪里被滚石砸中,在哪里追丢了蜀军。他说得磕磕绊绊,但张郃听得很认真,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着,象是在勾勒一副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图。
等戴陵说完,张郃忽然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将军?”戴陵抬起头,不明所以。
张郃转过身,看着帐下的诸将,一字一顿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所有的伏击点,全都在咱们的必经之路上。陷阱,布在最好走的山道上;冷箭,射在咱们停下来喘气的地方;滚石,砸在咱们队形最密集的隘口。”
“这不是乱打。这是精心选过的。”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
费曜皱着眉上前一步:“将军的意思是……蜀军提前知道咱们的行军路线?”
“不是知道。”
张郃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得象鹰,“是把咱们的习性摸透了。他知道咱们的兵披重甲,走不惯窄路,一定会挑好走的地方走。他知道咱们爬坡爬到一半会停下来歇气。他知道隘口是咱们队形最密、最乱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老猎手嗅到猎物踪迹时的审慎。
“这小子,不是普通的溃兵头子。他是有脑子的。”
戴陵跪在地上,听到这里,浑身一震。他搜山的时候只觉得哪里都是陷阱、哪里都是冷箭,象是被一群疯子缠住了,可被张郃这么一说,他才猛然惊觉——确实,每一次吃亏,都在最合理、最无法避开的地方。
这不是运气,是算计。
“将军,那咱们怎么办?”费曜问道,“难道就让他这么阴下去?”
张郃又转向戴陵,语气严厉了几分:“你明天继续带人搜山。但这一次,把队伍拆小,二十人一队,每队配两面盾牌。记住,专走山脊线,不走谷底。遇袭不许追,只许守。我要的是把他往外赶,不是抓他。”
戴陵一愣:“将军,山脊线更难走,弟兄们的体力……”
“难走就对了。”张郃打断他,“你好走的路,他更好埋伏。难走的路,他也不好藏。咱们人多,耗得起。他耗不起。”
戴陵恍然大悟,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
张郃把目光从戴陵身上移开,望向了辕门之外。
南山就在那里。
暮色里,连绵的山峦变成了一片深沉的剪影,漫山的新绿被夜色吞噬,只剩一个黑魆魆的轮廓。山脊线起伏如巨兽的背脊,那上面密密匝匝的林木,此刻看着象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山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林木特有的清苦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都是他魏军儿郎的血啊。
“全军加强戒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辕门上的旗杆都在嗡嗡作响。
“营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弓弩手彻夜值守,营墙之外,但凡有异动,无需禀报,直接放箭!”
“敢有懈迨者,立斩不赦!”
他现在也不想着什么进军祁山了。
他只想先防住这群阴魂不散的蜀军。
诸将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张郃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酒壶,却发现壶里的酒已经凉透了。他没让人去热,就这么倒了一碗凉酒,一饮而尽。
南山。马承。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把几百残兵用到这个地步,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不能留。
可他不知道。
白天的折磨,对马承来说,不过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