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面上铺着一层薄雾,灰白色的,像一条还没叠好的被子盖在江面上。
公寓的落地窗外,天空是从深蓝慢慢变浅灰的颜色。
林宇已经醒了。
他站在厨房里,烧水。
灶台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烧水壶。
壶底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铁皮,像一张脸上被揭了几片皮。
壶底有一圈烧久了留下的焦黄色,怎么刷都刷不掉。
把手用黑胶布缠了一圈。
缠得很紧,一圈压着一圈,是他自己缠的。
搬家的时候姜浩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箱,看了一眼那个壶:“这壶扔了吧,买个新的。”
林宇说,“还能用”。就带过来了。
水烧开了。
壶嘴冒着白汽,发出细细的哨声,像远处有人在吹一只走调的笛子。
他关了火,把热水倒进杯子里。
白汽升起来,蒙了他一脸。
姜浩成从次卧出来。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像一条没系好的围巾。
头发翘着,左边一撮竖得格外倔强,像被风从地里拔了一半的草。
他一边走一边揉眼睛,揉得很用力,指节把眼皮按下去又松开,按下去又松开。
“你又烧水了?不是有电热水壶吗。”
林宇把水倒进杯子里:“这个快。”
姜浩成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烧水壶。
他的目光在那块黑胶布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他没说什么,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探着头看里面。
冰箱里的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袋照得很清楚。两片青灰色,像被人用很淡的墨水在眼底各画了一笔。
“韩智秀昨天买的牛奶呢?”
“冰箱里。”
“我看到了。我是在找喝的。”
姜浩成拿出一盒牛奶,拧开盖子,直接对嘴喝。
仰头的时候喉结滚了好几下,喝得很急,像渴了一整夜。
有一滴牛奶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走,他用手背擦掉了。
林宇看了他一眼。
姜浩成放下牛奶盒,抹了一下嘴:“怎么了?这是我的牛奶。”
“那是韩智秀买来泡麦片的。她说她早上要吃麦片。”
姜浩成看着手里的牛奶盒,牛奶盒上印着保质期,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像在破解什么密码。
然后他把牛奶盒放回冰箱,关上门。
“……你怎么知道的?”
“她昨天说了。”
“她昨天说的时候你在旁边?”
“嗯。”
姜浩成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记住这些事的?我都记不住我老婆的生日。”
“那是你的事。”
姜浩成噎了一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找到词。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最后只是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新牛奶。
不是韩智秀的那盒,是旁边那盒,生产日期晚一天。
韩智秀从小房间出来了。
她穿着居家的长袖T恤和棉质长裤。
T恤是米白色的,洗了很多次,领口的螺纹已经松了,往一边歪着,露出锁骨末端的一小截。
头发扎成低马尾,有几缕从发圈里逃出来,贴在颈侧。
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