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比外面温度高了不少,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刷成白色,挂满了各种尺寸的照片,人像、静物、风景,黑白的彩色的,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像一间小型画廊。
“夜宵来喽~~~~”郭铿喊了声。
两个姑娘从一间屋里出来。一个高个儿,瘦,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个小揪揪,穿着黑色的工装裤,胸口别着几个别针,上面有相机、胶卷、小骷髅之类的图案。
另一个矮些,圆脸,穿着宽松的卫衣,袖子撸到肘部,露出半截小臂,上面有淡淡的墨水痕迹,像是刚画过什么。
“哟,老板娘来接老板了?”高个儿那个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
郭铿也不恼,笑着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买了荠菜肉馄饨,拌花生酱,辣油单放。炸猪排,葱油饼,还有糖水。”
两个助理对视一眼,脸上绽开笑来。
“还是老板娘来了好,”矮个儿的圆脸姑娘接凑近了闻了闻,发出一声满足的感慨,“以前夜宵都是汉堡,老板说随便买点,我们就随便买点。吃腻了都。”
“你们这一个个,嘴刁的哟,不花钱还挑喊了,”郭铿挥挥手,“今天拍的什么?”
“窝瓜的新年特辑,折腾
一天了。”
“行,车里还有,赶紧去拿,在后座。”
两个助理笑呵呵地往外走,高个儿那个走到门口又回头,“郭哥,猪排有酱油没?”
“有专门让老板多搁了一勺。去吧去吧。”
脚步声远了,门外的夜色里传来一阵笑闹。
把吃的放休息室,又推开化妆间的门,几个模特正坐着补妆,都是高挑身材,锁骨的线条能当尺子用,胸前得房率估计能有个百分之三十?郭铿扫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公摊真够大的,都哪儿找的,拍白骨精三打孙悟空呢?
穿过走廊,推开大影棚的门。
黑布帘子后面,田有米正站在背景布前。
黑色紧身T恤扎进工装裤里,一双马丁靴,腰身细得像一把收拢的伞,趁着高耸入云的起伏。
短发打理的利落,刘海微微斜着,露出半边额角和一道浓淡相宜的眉。耳朵上挂着颗银色的耳钉,灯光一晃,冷冷地闪。
右手稳稳托着一台哈苏H2D相机,那玩意连镜头带机身将近五公斤,在她手里却轻若无物。左手灵活地调整着镜头上的对焦环,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灯光,A组收两档,B组不动,C组加一档.后面给个轮廓灯.”田有米说了句。
主灯从左上四十五度打下来,模特的颧骨下方压出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轮廓一下子立住了。
一盏裸灯从背后打过来,硬光,把发丝的边缘勾出一道银边。右侧一块银色反光板补着下颌的暗部,光比控制得极细,像水墨画里的渲染。
整个棚里安静得只剩灯光的嗡鸣和快门声。
所有人包括模特,都知道田有米拍照不喜欢用指令。
她不像有些摄影师,站在那儿喊,“对,就这样,头抬一点,下巴收一收,眼神再迷离一些,好,很好,太棒了”,那些都是骗外行的。
她相信镜头前的人自己知道怎么好看。她要做的,不是告诉他们怎么摆,是等着,等着那个对的瞬间自己浮现。
模特穿着件带了点儿国风的开叉长裙,站
在一块深红色的背景布前,周遭散落着金色的道具。
快门声断断续续,有时连着三四下,有时隔十几秒才一下。她不是在拍,是在等。
等模特放松。等那种刻意凹出来的“高级感”褪去,等真正的、属于这个人的某种东西,从眼神里、从嘴角的弧度里、从肩颈线的微调里,漏出来。
一个模特似乎有些紧张,肩膀僵硬,下巴收得太紧,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田有米放下相机。没说话。只是走到模特面前,伸手,捏起模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说了句,“这个幅度,记着了?”
然后退后两步,歪头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回到相机后面,继续等。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那个模特似乎放弃了“表演”的念头,肩膀塌下来,眼神也不再刻意往某个方向看,只是随意地落在镜头外的某处。
她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恍惚。
田有米按下了快门。
“咔。”
模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镜头。田有米没按。模特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墙壁,眼神更放松了,像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
“咔。”
模特开始走动。她走了几步,裙摆在身后拖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背景纸边缘,停下来,转过身,背对着镜头。头微微侧着,露出脖颈的线条,锁骨在绸缎的领口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