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鸾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打量着李乐的侧脸。
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刚才讨论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算计,都与他无关。
“装,继续装,还顺便、客观结果、有利一点……我信了不如信秦始皇海外资产不过,你要是还想往里塞第六条,我听听。”
李乐摇了摇头,“差不多了。再多,网就破了。要不怎么说咱俩同频呢?”
“拉倒吧你。”张凤鸾收回手,重新插进裤兜里,“我可没你那么阴。我就是个小律师,给人出出主意、打打官司,挣点辛苦钱。”
“你是啥?你是下棋的。棋盘是你摆的,棋子是你放的,连对手的走法都是你算好的。我最多是个看棋的,在旁边给你递杯茶、扇个扇子,喊一嗓子,茶能明目~~~~”
“看棋的也能看出门道。今天你不就全看出来了?”
张凤鸾确实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了,还一条一条地捋清楚了。
可越捋清楚,他心里越有一种“幸好这王八蛋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敌人”的后怕。
他想起自己跟李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觉得这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踩在点上,让你没法忽略、没法敷衍。
后来熟了,发现这人身上有股子劲儿,不是冲劲儿,是韧劲儿。是那种看着懒洋洋、其实心里明镜儿似的、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把事儿往前推的韧劲儿。
现在他知道了。这股韧劲儿底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不是坏心。李乐不坏。他对朋友掏心掏肺,对对手也从不赶尽杀绝。但他是那种,你跟他做朋
友做兄弟,你会觉得很踏实、很安全。
你要跟他做对手,你会觉得很累、很头疼。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儿走,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他的棋盘上了。
想到这儿,张凤鸾沉默了一会儿,依旧不死心,“不过,李乐,我问你。”
“嗯。”
“对哒能,你后面的计划到底还有啥?”
李乐抬起头,猫咪唇翘起,露出一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笑容。
“秘密。”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张凤鸾瞪着眼,等了几秒,确认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得,不说拉倒。谁稀罕。”
说得轻巧,像是在说“我不在乎”,但那语气里透出来的东西,恰恰相反。
他确实想知道。不是好奇,是关心。这盘棋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满盘皆输。他虽然不是下棋的人,但他是站在棋手旁边的那个人,他得知道棋手在想什么,才能在关键时刻递上合适的棋子。
但李乐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他知道李乐不说,一定有不说的道理。不是不信任,是时候未到。
有些话说早了,就不灵了。有些棋走早了,就被对手看穿了。
“走了,回去还得给你琢磨那份能把人绕晕的婚前协议去。摊上你这么个甲方,算我倒霉。”
走到胡同口,他抬起手,朝路过的空出租车挥了挥。一辆红色的富康缓缓靠边,尾灯在夜色里亮起两团暗红的光。
张凤鸾拉开车门,半个身子都进去了,又忽然停住,回过头,冲着还站在原地的李乐喊了一嗓子,“别忘了把那一网鱼捞上来!别让鱼跑了!”
李乐冲他摆了摆手,“跑不了。”
车门关上。出租车亮起转向灯,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夜色深处。
李乐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他紧了紧外套,双手插进兜里,不紧
不慢地,朝着胡同另一头走去。
燕京这边凉风渐起,沪海的秋老虎也终是退了。
磨磨蹭蹭,像赖在牌桌上不肯散的客人,今儿少两度,明儿又回来,反反复复。直到某天清晨,风从黄浦江面吹过来,带了丝丝凉意,才算是真的散了。
郭铿把车停在“田有米”工作室门口,熄了火。
看了眼车窗外的厂房,红砖墙,铁艺窗,门口的爬山虎开始转色,绿的黄的红的一片,斑斑驳驳的。
这一带白天安静,晚上更安静,偶尔有几声犬吠从隔壁弄堂传来,场面跟拍悬疑剧似的,好几次让田有米换地方去市区,可人不乐意。
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二十二点零七。
推开工作室的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