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笑了,那笑声里有种混不吝的坦率,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不是对顾元成,是对这话本身。
“顾总这话说得在理。但我有个疑问。”
“您说。”
“借来的鞍,骑久了,会不会忘了马是谁的?”
问题很尖锐,像一把小刀,直插核心。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间的风吹过,带来远处马厩隐约的草料气息。
“那要看骑马的人。”顾元成缓缓说道,“有的人骑上去就下不来了。舒服啊,鞍子软,路又平,还有人给喂草料。骑着骑着就忘了自己还有马,以为那鞍子就是他的全部。”
“有的人,骑了一圈,觉得这鞍子还行,但不如自己的。把鞍子一摘,继续骑自己的马。该走的路一步不少,该吃的苦一顿不落。鞍子只是鞍子,不是马。李总属于哪种?”
他把问题又抛了回来。
野骑道在这里拐了个弯,伸向一片更茂密的松林。
松针在秋阳下泛着墨绿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特有的清香。
“我属于第三种。”李乐说,“鞍我要用,马我也要骑。”
“但我会记得,马是我的,路也是我选的。鞍再好,也只是个工具。工具用坏了,可以修;用旧了,可以换。可马要是丢了,路要是走错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呵呵呵,李总,您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您不也是?”
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山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但这笑声底下,是心照不宣的试探、评估和博弈。
两匹马走出了那片较密的林带,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前方的山坡上,草色由绿转黄,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铺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地毯。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像一道浅浅的锯齿,横亘在地平线上。
天空是那种秋天才有的脆蓝色,高而远,几缕云丝挂在天边,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布塞菲勒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整个胸腔都在振动。
它的步伐变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开阔的空间让它觉得舒展。李
乐感觉到它的变化,手里的缰绳稍稍又松了几分,让它的头颈更自由。
“李总对哒能在国内的这几个案子,怎么看?”顾元成换了话题,但没换方向。他还在那条线上,只是换了个角度。
“勒百世,正广和,还有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哇嘎嘎。这些案子的细节,我多少了解一些。好的坏的,都有。”
李乐语气不带褒贬,但“好的坏的,都有”这六个字,本身就藏着态度,不是全盘否定,也不是全盘接受,而是一种“我看过了,我有判断”的立场。
“勒百世,当初也是响当当的牌子。跟哒能合资之后,头几年还行,后来就不太行了。市场份额掉得厉害,品牌认知度也一直在往下走。现在超市货架上,勒百世的矿泉水摆在最底下那层,灰扑扑的,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正光和,沪上的老牌子,盐汽水卖了快一百年。跟哒能合作之后,市面上就很少听到它的声音了。现在年轻人提起正光和,第一反应是那是什么。”
“哇嘎嘎更不用说,官司打得一地鸡毛,媒体上天天吵,你告我我告你,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没人分得清。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双方都在消耗,都在流血。哒能消耗得起,哇嘎嘎呢?”
他说完,看了顾元成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说的“借”,在这些案子里,借来借去,马是谁的?鞍子是谁的?
顾元成自然是听懂了,风暴之子在他身下不安地踏了踏蹄子,似乎感觉到了情绪的微妙变化。
“勒百世的问题,从根本上说,不是哒能的问题,是勒百世自己的问题。产品老化,品牌定位模糊,渠道管理混乱。哒能进去之前,这些问题就已经存在了。”
“哒能进去之后,试图用国际化的标准和体系去改造它,但积重难返,船大难掉头。不是哒能不能做,是勒百世已经来不及了。”
“正光和的情况类似。地方性品牌,有历史,有口碑,但缺乏全国化的基因。哒能给它的资源,它接不住。不是资源不够好,是能力不匹配。”
“至于哇嘎嘎”顾元成斟酌措辞,“那是另一个故事,但根子上,是当初合
作的基础就不牢。都想占便宜,都不想吃亏。这样的合作,能走远才奇怪。”
“所以,顾总的意思是?”李乐问道。
“不是哒能不能合作,是之前的合作伙伴实力不够强。”
“不够强?那丰禾就强了?”
“因为有你。”
四个字,捧得很高,说得隐晦,但李乐听懂了。
顾元成嘴里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