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吐息中,有不甘,有苦涩,有遗撼,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终于不用再当太子了。
他终于不用再夜不能寐地提防着二弟了。
他终于不用再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苦苦支撑了。
他直起身来,对着龙椅上的张玄深深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转向李世民,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象是装出来的,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劫后馀生般的庆幸。
“二弟,恭喜。”
李建成说得很慢,很轻,但很真诚。
“这太子之位,是你的了。大哥以后在荆州,你若想起便来看看,若不想....也不勉强。”
李世民看着李建成,眼框忽然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大哥.....”
这么多年的明争暗斗,这么多年的你死我活,到头来大哥对他说了一句恭喜。
他也明白了。
大哥并不想杀他,否则太子权利,真的能随意拿捏他。
想到这,李世民释然了。
......................
李建成站起身来,对张玄躬身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太极宫。
他的背影在殿门口逆着光,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挺拔之中多了一份说不出的释然。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之前那个出言反对的老臣又膝行了两步,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张玄抬手制止了他。
“朕还没说完。”
他重新坐下,双手扶在龙椅扶手上,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然后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李世民身上,那个目光里有期许,有嘱托,还有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深意。
“朕今日要定一条规矩,一条李唐皇室的铁律。”
“世民,你记好了。从你开始,往后每一代皇帝,必须在继位之后,将皇位继承者的名字封于锦匣之内,藏于太极宫正殿的牌匾之后。朕会让人在牌匾后面做一个暗格。等到皇帝驾崩之后,由宗室和顾命大臣共同取出,当众宣读。”
“如此一来,立谁为储,是皇帝说了算,不是群臣说了算,更不是皇子们自己争来抢去说了算。
皇子们想当皇帝?不用争,不用抢,不用杀兄弟。
谁能进那个匣子,全看自己的本事和德行。
就算有人心怀不轨,只要匣子还在牌匾后面,他就名不正言不顺,谁也掀不起浪来!”
话音落地,整个太极宫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条规矩镇住了。
这完全就杜绝了兄弟相残啊。
房玄龄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亮光。
他是天策府第一谋士,看过历朝历代的兴衰更迭,深知皇位继承从来都是王朝最脆弱的一环。
立长?
太子昏庸则国危。
立贤?
群臣党争则国乱。
皇子相残、外戚干政、权臣拥立,历朝历代的血腥政变,有一半以上都跟皇位继承有关。
可陛下这条规矩,直接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储君人选藏在牌匾后面,皇帝在世时谁也不知道是谁。
这就断绝了皇子结党营私的可能。
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你怎么争?
这也断绝了权臣拥立的可能。
皇帝死了才能开匣,你拥立谁都没用,得看匣子里写的是谁。
更重要的是,这保证了选贤。
皇帝可以在临终前根据所有皇子的实际表现,选择最合适的那一个,而不需要在继位之初就被迫立太子。
一箭三雕。
不,是一劳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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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如晦与他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折服。
这样的制度,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历朝历代的谋士们争论了几百年的立长立贤之争,竟然被陛下一句话就解决了。
整个大殿,静得只剩下铜鹤香炉里新添的龙涎香在袅袅升腾。
然后,李世民跪直了身体。
他双手交叠,以额触地,以最隆重的大礼向龙椅上的父皇拜了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灵魂深处刻出来的一样。
“儿臣谨遵圣谕!”
“此制,自我而始,世世代代,永为铁律。若后世子孙有违此制者,天地共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