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送他去过下辈子
    雷震正要开始胡编乱造。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把预先准备好的几套说辞全部翻了出来,筛选、拼凑、组织语言。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派厄斯勉强接受、至少不会当场把他钉死在这根柱子上的解释。

    他甚至已经张开了嘴,第一个字的发音已经滚到了舌尖。

    然后他闭上了嘴。

    不是因为派厄斯做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个信物动了。

    严格来说,是信物里封存的东西醒了。

    沉寂的信物中,元力如游丝般渗出,缓慢而执着地缠绕上派厄斯的手腕。

    像是一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借由他的体温,重新开始了沉重而有力的搏动。

    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不紧不慢地往外渗,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光忽然找到了出口,一缕一缕地从裂隙中漫出来。

    那股元力的气息和派厄斯的完全不同。

    不灼热,不狂暴,不压迫。

    它是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凉,是夏夜里起了一阵微风的那种凉,缠在皮肤上,不疼,只是让热度降了几分。

    信物在发光。

    光很淡,淡到如果议事厅里不是被派厄斯的气场扫荡得半毁、灯光早就灭了大半的话,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现在整个大厅都暗着,墙壁裂缝里透进来的几缕残阳,于是那团光就显得格外清楚,像是一只手,在黑暗里慢慢地摊开了掌心。

    雷震看到派厄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种本能的、连自己都没来得及掩饰的震荡,在一个人毫无防备时被击中的那一瞬间骤然出现。

    不同于愤怒时杀意凝聚的收缩。

    然后,派厄斯的眼睛瞪大了。

    那双赤瞳一直很好看,好看到让人会忘记它们是危险的,是能杀人的。

    但现在它们瞪大了,所有杀气在同一个瞬间被稀释、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震完全没预料到的情绪。

    更像是,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忽然看见远处亮了一盏灯。

    不是得救的那种如释重负,不是。

    是更复杂的,是某种被埋了很久的东西被翻了出来,带着尘土,带着锈迹,带着让人不敢确认的真实感。

    派厄斯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口型变化,像是在念一个名字,又像是在咽下一个名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派厄斯之矛的那只手还维持着压制雷震的力道,但另一只手,那只拿着信物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抵着信物的边缘,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握一件会碎的东西。

    他当然认得这股元力。

    整个宇宙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拥有这种气息,这种像夜风、像深海、像某种让人又烦又放不下的东西。

    他认得它,就像认得自己手里的矛柄上每一道磨损的痕迹。

    信物里的元力还在往外淌,一波接一波,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只是耐心地、固执地、一下一下地往他身上铺,像是有人隔着过去在说同一句话,冷静点。

    派厄斯周身的元力波动在下降。

    那层灼烧空气的热浪一寸一寸地减弱,墙壁上原本被他的气场所震出嗡嗡响声的金属板安静了下来,整个议事厅像是从一场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中被拽了出来,温度一点一点回落。

    但派厄斯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把那股元力的气息从头到尾感知了一遍,然后咬牙,赤瞳里的震荡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滚烫的、压都压不住的东西。

    “行。”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真行。”

    他低头看着缠在手腕上的丝线,忽然笑了一声。

    是一种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搞明白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的笑容,嘴角只扯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那股笑意的底子是烫的。

    “算准了我吃这套是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还有怒意,但那种怒意已经不是冲着雷震的了。

    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没有炸向敌人,而是在自己胸腔里烧了一遍,烧到最后只剩下灰烬的热度,烫得人难受,却伤不了人。

    矛柄从雷震胸口移开了。

    雷震整个人差点滑下去,后背在柱子上蹭出一道湿痕,他的衣服里面全湿透了,冷汗浸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大口喘了一口气,肋骨传来钝痛,但他顾不上,他看着眼前的派厄斯,理性的选择没说话。

    派厄斯没有看他。

    派厄斯正低着头,用拇指反复摩挲着信物的表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跟那个信物里已经淌尽的最后一丝元力做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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