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尘的意识在湿润清冷的涡流中模糊。
鼻腔里充盈着水乡特有的清新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的微甘。
她好久已经没有有过这样的感受了,自从十四岁离了孟婆婆的小茅屋,不知这茅屋还在吗……
身体仿佛被温润的流水包裹,流向一片静谧之地。
混乱骤然平息。
她的视野首先被一片朦胧的绯红占据。
过了片刻,才看清,那是一层近乎透明的绯色轻纱,垂落眼前,微微晃动,将外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而暧昧的光晕。
视线向下,能看见自己正盘膝坐在一张低矮的、铺着素色锦缎的软垫上。
身上穿着一件质地上乘、剪裁合体的素白色丝质长裙,裙摆如水般铺陈在身下的软垫上。
袖口宽大,露出两截皓腕。
一股带着高山云雾气息的松木冷香,混合着上好桐油的味道,萦绕在鼻端。
谢道尘此时的双膝因盘坐而有些微微发麻,双手自然地垂放在盘起的腿上,左手掌心向上,虚虚托着,右手则轻轻覆盖在左手之上,指尖修长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谢溪亭正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隔着那层绯色轻纱,外界的声音显得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水幕。
能听到隐约的丝竹之声、觥筹交错的谈笑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但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质叩击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谢溪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覆盖在左手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道尘的“视角”随之微微抬起。
透过绯色的轻纱,能模糊地看到,身前摆放着一张通体呈现温润栗色,纹理如行云流水般的古琴。
琴身修长,弧度优美,岳山高耸,龙龈沉稳。
琴弦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光泽。
方才那声轻响,是侍立在侧的一个穿着青碧色侍女服饰的小丫头,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紫铜小香炉放在琴案一角的托座上。
香炉中,一缕极细的青烟笔直上升,散发出方才闻到的清冽松木冷香。
“姑娘,”小丫头的声音压得极低,“时辰快到了。
莲姑娘…莲姑娘刚奏完一曲《玉楼春》,满堂喝彩…徐妈妈的意思是…让您再稳一稳,等诸位贵客的兴致再高些…”
小丫头的话没说完,但言下之意,前面那位当红的莲姑娘珠玉在前,气氛正热,此时登台,压力倍增。
绯色轻纱后,谢溪亭的右手,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在左手掌心轻轻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
小丫头似乎也习惯了她的沉默,不敢再多言,屏息退到一旁阴影里。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只有那缕松烟笔直上升。
外间的喧嚣丝竹声似乎更热烈了些,夹杂着清晰的叫好声和杯盏碰撞声。
莲姑娘的余韵显然还在发酵。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带着谄媚笑意的女声穿透了轻纱的阻隔:
“哎哟喂!我的谢大家!您可真是沉得住气!
外面那些贵人们啊,听完了莲丫头的热闹,正想着换换口味,品品真正的雅韵呢!
徐妈妈让我来催催,您看…是不是该请您移步了?”
一个穿着色彩艳丽绸缎、脸上涂着厚重脂粉、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掀开了遮挡在谢溪亭前方最后一道厚重的帷幕,探进头来。
她是乐坊的管事,人称“金娘子”。
金娘子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飞快地扫过静坐如雕塑的谢溪亭和那张沉默的古琴。
绯色轻纱后,谢溪亭覆盖在左手的右手终于动了。
那只手极其稳定地抬起,伸向眼前垂落的绯色轻纱。
指尖莹润,动作舒缓而优雅,轻轻地将那层薄纱撩起,拨向耳后。
轻纱滑落的瞬间,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一张清丽绝伦、却毫无表情的脸庞显露出来。
肌肤胜雪,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寒。
鼻梁挺秀,唇色浅淡。整张脸如同上好的冷玉雕琢而成,精致得毫无瑕疵,却也冰冷得毫无生气。
没有一丝笑容,没有一丝紧张,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唯有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深不见底,如同寒潭古井,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却不起丝毫波澜。
这面容让聒噪的金娘子呼吸都窒了一瞬,脸上的谄笑都僵了僵。
谢溪亭没有看金娘子,甚至没有看那侍立的小丫头。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身前那张温润栗色的古琴之上。
那目光,不再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