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
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那双手。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凝聚,肩背舒展而放松,所有的精神,都凝聚于指端,凝聚于那七根冰冷的丝弦之上。
金娘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这突如其来令人心悸的气场所慑,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小丫头更是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
谢溪亭的目光,穿透了琴弦,似乎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她悬停的右手动了。
并非疾风骤雨,而是如同山涧清泉滴落深潭。
“铮——!”
一声清越且十分通透的琴音,骤然迸发。
这声音瞬间撕裂了内室压抑的静谧,也穿透了外间喧闹的帷幕。
“噤声!”
“嘘——!”
“听!”
几乎是琴音响起的刹那,外间那原本喧嚣的丝竹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瞬间消失了大半。
只剩下几声压抑的惊呼和一片骤然降临的、带着惊愕与期待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刚刚被金娘子掀开帷幕的入口。
金娘子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脸上挤出更夸张的笑容,扭着腰肢快步上前,一把将那厚重的帷幕彻底拉开。
“诸位贵人!静聆仙音——有请,谢溪亭,谢大家!”
随着金娘子尖利的唱喏声,内室的情景完全展现在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大厅之中。
巨大的厅堂雕梁画栋,灯火辉煌。
无数穿着绫罗绸缎的男男女女围坐在一张张摆满珍馐美酒的桌案旁。
正前方是一个高出地面尺许的、铺着猩红地毯的舞台。
此刻,舞台上只有一张琴案,一张素色锦缎软垫,以及那静坐抚琴的浅蓝身影。
当帷幕拉开,灯光聚焦的刹那,整个大厅陷入了更加死寂的安静。
无数道目光,投射在舞台中央的身影上。
谢溪亭对此恍若未觉。
她的世界,只剩下了琴。
“吟——嗡……”
仅仅两个音。
那苍茫古意与连绵不绝的韵味,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先前莲姑娘《玉楼春》留下的浮华热闹,在这质朴的古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瞬间消散无踪。
谢溪亭的双手在琴弦上舞动起来。
她的动作并不快,但指法干净利落,每一个音都清晰饱满,如同珠落玉盘。
左手在细微的音位上辗转腾挪,将每一个音的韵味都延展到极致。
琴音时而低沉浑厚,如同大地沉吟。
时而清越悠扬,如同鹤唳长空。
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
时而舒缓如山泉流淌。
旋律古朴苍劲,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山林之气,却又在细微处蕴含着无尽的细腻情感。
每一个音符落下,都伴随着左手精妙的吟猱绰注,带出或长或短、或浓或淡、或颤或摇的余韵。
这些余韵交织在一起,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将所有人都拉入了一个远离尘嚣的幽谷深林之中。
琴音流淌。
大厅内,死寂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舞台中央那素白的身影上。先前那些带着审视的轻慢眼神,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震撼。
一个捻着胡须、穿着锦袍的老者,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随着琴音的韵律轻轻叩击,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手中的酒杯早已忘了放下,酒水倾洒在昂贵的衣袍上也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着台上,眼神发直。
几个原本窃窃私语的富家小姐,此刻也停止了交谈,微微张着嘴,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金娘子站在舞台边缘,脸上的谄笑早已凝固,只剩下目瞪口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也从未见过一个人抚琴时能拥有如此摄人心魄的力量。
那浅蓝的身影在琴案后,仿佛不再是一个乐伎,而是一座孤高的雪峰。
一曲终了。
谢溪亭的双手缓缓离开琴弦,如同倦鸟归巢般,轻轻落回盘起的腿上。
她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眸。
气息悠长,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演奏,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般轻松。
然而,整个漱玉阁,却陷入了比琴声响起前更加死寂的沉默。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仿佛还沉浸在那片由琴音构筑的幽谷深林之中,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