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尘的意识在干燥呛人的尘埃涡流中模糊。
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霉味和尘土,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一把干燥的沙砾。
身体仿佛被无数干燥冰冷的手拉扯,坠向一片尘封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
所有的混乱骤然平息。
双脚重新踏上了“地面”,一种坚硬、干燥、布满细碎尘埃的触感。
谢道尘的意识依旧是被禁锢的“旁观者”,寄居在另一具身体之内。
视野首先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高耸的“山峦”所占据。
那并非真正的山峦,而是一排排、一列列,由纹理粗糙的沉重木材打造的巨型书架,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幽暗之中。
书架极高,顶端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支撑着苍穹。
架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册页、函套。
竹简早已朽败,丝帛卷轴边缘泛起毛糙的黄色,纸册更是大多泛黄发脆,不少边缘卷曲破损,露出里面同样泛黄的墨迹。
空气干燥得令人喉头发紧,弥漫着浓烈的、混合了陈旧纸张、干燥墨迹、朽木以及尘埃的复杂气味。
光线极其昏暗。
只有零星的、如豆的灯火在极远处的书架间隙中微弱地闪烁,如同夏夜中的微弱萤火。
谢道尘寄居的身体所在之处,同样只靠一盏小小的、油垢板结的油灯提供照明。
昏黄的灯光仅仅照亮了书案前一小片区域,将周围无边的书卷海洋衬托得更加深邃幽暗。
视线微微转动。
她正伏在一张宽大的、同样布满岁月痕迹和虫蛀痕迹的松木书案前。
案上堆积如山,各种材质、大小不一的书册、卷宗、散页,如同经历过无数次山崩地裂后形成的废墟,几乎要将伏案的身影完全淹没。
有些书册被小心地摊开,用镇尺压着;更多的则是随意堆叠,摇摇欲坠。
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和细微皱纹的手,正执着一支细小的狼毫笔。
笔尖蘸着浓黑的墨,在一张摊开的、质地坚韧的特制纸张上,极其缓慢、却又异常稳定地书写着。
笔迹清瘦、刚劲,每一笔都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肩颈和腰背传来清晰的、如同锈蚀般的酸痛,握笔的手指关节僵硬发胀,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着滞涩感。
眼睛干涩刺痛,空气的干燥让喉咙如同被砂纸摩擦,带来阵阵细微的痒意。
然而,压过所有身体不适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精神专注。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那支笔尖,凝聚在笔下流淌出的每一个字上。
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执着,从这具衰老的躯壳深处弥漫开来。
“嗒…嗒…”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其细微却规律的声音,在无边寂静的秘阁中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死寂的专注。
脚步声停在书案前不远处。
一个穿着浅青色官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的年轻官员站在昏黄的灯光边缘。
他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故纸,最终落在伏案书写的身影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谢…谢史官?”年轻官员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笔尖的“嗒嗒”声停顿了一下。
伏案的身影没有抬头,只是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笔锋,随即又继续落下,仿佛只是被飞虫惊扰了一瞬。
年轻官员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提高了音量:“谢史官!下官奉李掌院之命,前来收取本季各馆阁所呈新编目录及摘录副本!已逾期三日了!”
这一次,笔尖终于停了下来。
伏案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一张属于老妇人的脸。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极深的沟壑,皮肤如同风干的橘皮,布满深刻的皱纹和老年斑。
满头银丝梳成一个极其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着,几缕白发垂落鬓角。
她的眼窝深陷,眼袋浮肿下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穿透了浑浊的眼白,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直直地看向那个年轻官员。
这目光太过锐利,竟让那年轻官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一丝惊愕取代。
“目录?”谢砚雪开口了,声音如同破旧风箱发出的摩擦声,带着长年累月少言寡语和干燥空气的痕迹。
她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在那边…第三个樟木箱…最上层…自己取。”
她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