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官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又看看案头堆积如山的故纸,再看看眼前这位形销骨立、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谢史官,”他走近一步,语气放缓了些,“您这又是何苦呢?整日埋首在这些…这些前朝旧纸堆里。”
他目光扫过那些泛黄发脆的卷册,“李掌院说了,朝廷如今自有史馆编纂正史,您这里…不过是些旁支末节,甚至…是些犯忌讳的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耗费心神,徒增烦恼,还惹人非议,何必呢?不如…”
他话未说完,谢砚雪猛地抬起了头来。
“何必?”谢砚雪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尖锐,“何为旁支末节?何为犯忌讳?!”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案头一份摊开的字迹模糊的旧档,“永和九年,北境三镇大雪,冻毙流民逾万,户部奏报却只言‘瑞雪兆丰’!何为真?何为讳?!”
她又指向另一份残破的奏疏抄本:“永平三年,漕运总督贪墨案,牵连朝野,最终只斩了几个替罪小吏!真正的巨蠹安然无恙,反升任要职!
这案卷,为何在史馆正录中只剩寥寥数语?!”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浓重的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
“史笔如刀!一字褒贬,关乎千秋!”谢砚雪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力量,“那些被抹去的名字,被篡改的真相,被遗忘的苦难…它们就在这里!”
她枯瘦的手重重拍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上,激起一片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灯光中飞舞。
“它们不该被尘封!不该被遗忘!”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年轻官员,一字一顿,“历史,不容遗忘!”
这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这片沉寂了太久的故纸海洋中。
年轻官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些准备好的劝诫话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面对眼前这形销骨立却气势逼人的老妇人,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畏惧。
他不敢再直视那双眼睛,狼狈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身侧堆积如山的旧档上。
“哼…冥顽不灵!”
他最终只挤出几个带着恼羞成怒意味的字眼,快步走到那个半开的樟木箱旁,胡乱翻找出几册崭新的、显然是刚抄录不久的目录副本。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被尘埃笼罩的角落,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幽深的书架迷宫中。
秘阁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尘埃在昏黄的灯光中无声飘落。
谢砚雪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枯瘦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她摸索着拿起书案角落一个粗陶水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冷水,喝了一小口,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灼痛。
喘息稍定,她没有再看年轻官员离去的方向,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张未写完的纸上。
那清瘦刚劲的字迹,记录着一段关于前朝末帝时期,某位因直谏而被构陷下狱、最终瘐死狱中的御史的详细生平与奏疏摘要。
字里行间,仿佛能听到那早已消散在历史尘埃中的铮铮铁骨与悲愤呐喊。
她重新拿起那支细小的狼毫笔。
笔尖在墨池中轻轻舔过,饱蘸浓墨。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着,却稳稳的将笔尖落在纸上。
“嗒…”
细微的落笔声再次响起,在无边的寂静中,如同历史的脉搏在微弱地跳动。
时间,在这浩瀚的故纸堆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灯油在缓慢地消耗,灯火在摇曳中逐渐黯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日,或许是数日。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沉重,带着一种沉稳的威压。
一个穿着深绯色官袍、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出现在灯光边缘。
他正是年轻官员口中的“李掌院”掌管秘阁图籍的最高官员。他身后跟着两个抱着新卷宗的小吏。
李掌院的目光扫过这片被书山淹没的角落,落在伏案书写的谢砚雪身上,眉头深深蹙起,眼神复杂。
“谢史官。”李掌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穿透了寂静。
笔尖的“嗒嗒”声再次停顿。
“谢史官,”李掌院向前一步,“您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何必再执着于这些…这些前朝旧事?耗费心神,于己无益。”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况且,其中多有涉及本朝初立时的…敏感之事。
圣上虽未明言,但留中不发,其意自明。您这般执着,恐非善策,更易惹来非议,祸及己身啊。”
他语重心长,仿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