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看过我。我在收银台算帐的时候他在吃包子,我在端蒸笼的时候他在喝粥,我在擦桌子的时候他在看窗外,我在门口送客人的时候他已经骑上车走了。他骑车的时候很快,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他没有戴,帽子在背后飘。我看着他骑远了,拐进梧桐大道,不见了。我每天都在等他来,他来了,我看他,他不看我。我等他看我,他一直没有看。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他不知道我是谁。他不知道我叫刘甜甜。他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和面熬粥,就是为了让他吃上一口热乎的。他不知道我把包子馅调了又调,面揉了又揉,就是为了让他觉得好吃。
他不知道我把粥煮了又煮,稠了加水,稀了加米,就是为了让他喝到刚好。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家包子铺的包子好吃,粥好喝。他不知道做包子的人是谁,不知道熬粥的人是谁,不知道每天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看他的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看了他好久好久,久到他的灰色卫衣从新洗到旧,从旧洗到发白,从发白洗到袖口起毛,从起毛洗到领口松垮。他穿了一年,她看了一年。他换了一件新的,深蓝色的,她又看了一年。他穿深蓝色好看,穿灰色也好看,穿白色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他不穿也好看。”
刘甜甜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了骼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厉害。馀志东把椅子挪到她旁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刘甜甜,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
刘甜甜的声音从骼膊缝里传出来,闷闷的。“高一。”
“高一?你高一就认识我了?”
“不认识。我看到你了。你在北门那条路上骑车,骑得很快,风把你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了,你没有戴,帽子在你背后飘。你从梧桐树下骑过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你身上,一闪一闪的。你骑过去就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等你骑回来。你没有骑回来。你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在哪个班,不知道你住哪。我每天在那个时间站在北门那条路上等你,等了很久,你一直没来。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后来你在包子铺出现了。你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端蒸笼,蒸笼很烫,我差点掉了。你点了一屉包子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你没有看我。你吃了包子,喝了粥,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收了你的碗,你的碗里剩下半碗粥,醋碟里醋倒多了,包子吃完了,筷子并排放在碗上。我把碗端到厨房,站在水池边发了很久的呆。我爸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你脸红了’,我说‘热的’。我爸说‘蒸笼都凉了你还热什么’。我没说话。我洗碗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明天还会不会来。”
“我来了。”
“你来了。你每天都来了。你来了我就开心,你走了我就难过。你来了我就想跟你说话,你走了我就后悔刚才为什么没跟你说话。第二天你来了,我又不敢说了。我怕你不想跟我说话,怕你觉得我烦,怕你明天不来了。你不来我就看不到你了。看不到你我就不知道你穿什么颜色的卫衣了,不知道你头发长长了没有,不知道你瘦了没有,不知道你笑了没有,不知道你开心还是难过。我看不到你的时候,就在脑子里想你。想你骑车的背影,想你吃包子的样子,想你喝粥的时候先吹一吹,想你蘸醋的时候把整个包子都按进碟子里,想你一口吞不下去就咬着,汤汁从嘴角溢出来,你想擦没纸巾,就用袖子擦了一下。你穿的是灰色卫衣,袖子擦过油渍会留印子,你回去洗不洗得掉?你妈妈会帮你洗吗?还是你自己洗?你自己洗的话,你会用洗衣粉还是洗衣液?你会先把袖口搓一搓再放洗衣机吗?还是直接扔进去?你晾衣服的时候会把袖子抻平吗?还是皱巴巴地就晾了?你穿皱巴巴的衣服会不会不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馀志东把她从桌上拉起来。她的脸哭花了,眼泪糊了一脸,睫毛粘在一起,鼻子红红的,嘴唇红红的。
“刘甜甜,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洗碗的时候在想我,我洗碗的时候也在想你。你想我的时候在哭,我想你的时候在笑。你想我的时候怕我不来了,我想你的时候怕你等久了。你说你每天都在等我,我每天都在来的路上。你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是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