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怕什么
,有人在收拍子,有人在拖地,有人在门口站着聊天。角落那对老年夫妇还在打,老大爷腿脚不利索,跑不动的球就不追了,大妈在对面喊“你倒是跑啊”,大爷说“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大妈气得不行,但还是把球往他手边送。馀志东看着他们,想起沉听雨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粥别放太多糖,有一点点甜味就够了。他想,沉听雨这个人说话做事都象打球,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喜欢就是喜欢,不打就是不打。她说不会再来找他打球了,那就是不会来了。她说粥甜多了腻,那就是真的觉得腻了。她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她是会把球直接杀到你底线的人,杀到了就是杀到了,你说“界外”,她说“没界外,你自己看”。

    他出了体育馆,骑车往包子铺去。梧桐大道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黄黄的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掉一两片,落在他肩膀上,落在车筐里,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就暗了,路灯还没亮,天空灰蒙蒙的,象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再也回不到原来颜色的旧抹布。

    他骑到巷口的时候,包子铺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漫出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落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干上,落在刘甜甜弯着腰整理蒸笼的背影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垂在胸前。头发扎成低马尾,发绳是白色的,跟她第一天站在校门口等他时用的那根一样。她把蒸笼从门口往店里搬,一屉一屉地摞,摞到第五屉的时候踮起脚尖够了一下,没够到,又踮了一下,还是没够到。

    馀志东停好车,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屉蒸笼,摞了上去。

    “我来。”

    刘甜甜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今天来得早。”

    “实验结束得早。”

    “你骗人。你每次说实验结束得早都是心里有事。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就爱来我这里。你来了也不说,就在那里坐着,帮我端蒸笼,帮我收碗,帮我擦桌子。你擦桌子的时候很用力,擦得桌面吱吱响,好象要把什么痕迹擦掉。”

    馀志东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擦了最后一张桌子。

    “今天有人来找我打球了。”

    “谁?”

    “沉听雨。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上外的,打羽毛球那个。”

    刘甜甜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好看。说你收钱的时候双手递给客人,说你笑的时候门牙中间有一条缝,说你家的粥好喝,说粥别放太多糖,有一点点甜味就够了。”

    刘甜甜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馀志东。

    “她观察得挺仔细的。她是不是喜欢你?”

    “恩。”

    “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的人会帮我端蒸笼,会帮我摞蒸笼,会帮我擦桌子,会帮我收碗,会在我算错帐的时候跟我说‘你多找了五块钱’,会在我端蒸笼烫到手的时候说‘你慢点’,会在我哭的时候帮我擦眼泪,会说‘刘甜甜你穿白色真好看’,会说‘你今天脸红了’,会说‘你脸红是因为在想我’。”

    刘甜甜的眼框红了。她低下头,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

    “你记性真好。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你说的‘志东,粥烫了’,我记得。你说的‘志东,你骑车慢点’,我记得。你说的‘志东,明天见’,我记得。你说的‘志东,我们结婚吧’,我记得。你说的‘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毕业了,等我找到工作了,等我们都准备好了’,我记得。你说的‘我想每天早上给你煮面,晚上等你回来吃饭’,我记得。你说的‘我想你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我在包子铺端包子,你累了的时候我给你揉肩’,我记得。你说的‘我想跟你生一个小孩,长得象你,高高的,聪明,说话慢慢的’,我记得。你说的‘我想跟你一起变老,老到牙齿掉光,老到门牙之间那条缝变得好大’,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了一辈子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刘甜甜的眼泪掉了下来。

    “馀志东,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太好了。好到我害怕。”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