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她知道的。”
林母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馀志东以为她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
“馀志东,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林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被压到极致的、随时会炸开的安静。“薇薇退学,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为什么跟她分手?她哪里对不起你了?她不够漂亮?不够聪明?家世配不上你?馀志东,你说句良心话,我们家薇薇对你怎么样?高中三年,她对你怎么样?你考上大学,她对你怎么样?你说分手就分手,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不去上学,不回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们做父母的找不到她,她的朋友也找不到她。我们只能找你。你是她前男友也好,是普通同学也好,你认识她,你知道她在哪。你帮我们找到她,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求你。”
馀志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实验室的白炽灯把他在玻璃上的影子照得很清淅——清瘦的、沉默的、眉头微微皱着的。他看着那个影子,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那个人不是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阿姨,我帮您找。但找到了之后,我不会再见她。”
“行。你找到她就行。别的我们不管。”
挂了电话,馀志东在窗边站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看着枝丫上一片残存的、迟迟没有落下的、在风里摇摇欲坠的枯叶。那片叶子很顽强,风来了它晃,风过了它停,晃来晃去就是不掉。他想,它可能想撑到第一场雪。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薇薇的微信。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那张白玫瑰的照片和那条定位。他没有回复过。他点进去,尤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林薇薇,你妈在找你。你在哪?”
发了很久,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你至少给你妈回个消息,让她知道你没事。”
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实验。移液枪在手,手指很稳,一微升一微升地加样,跟平时一样。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不在实验上。他在想一件事——林薇薇住的那个出租屋在哪。她发过定位,在学校那条法国梧桐的路上,但那条路很长,两边全是老旧的小区,出租屋很多,找不到具体是哪一栋。
他做完实验,收拾好东西,骑车去了那条路。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他沿着路走了一遍,两遍,三遍。他看每一栋楼的楼道灯,看每一个窗口晾的衣服,看每一扇门上有没有贴出租信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她。他说了不会再见她,但他在找她。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帮林母找,找到了就发个定位,他不会见她,不会跟她说话,不会让她知道他来过。
走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来。这栋楼的楼道灯是声控的,不太伶敏,要跺脚才会亮。他注意到二楼的一个窗口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窗帘很旧,褪色了,原本可能是深蓝色,现在灰扑扑的,象一块被洗了无数遍的、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颜色的抹布。那个窗口没有灯。整栋楼只有那一个窗口是暗的。
他正要走过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志东?”
他转过身。
林薇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头发散着,很长,比以前长多了,快要到腰了。她瘦了很多,瘦到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整个人象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还没有折断的、但已经撑不了多久的芦苇。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桶泡面和一瓶矿泉水。
“我猜你会来。”她说。声音很轻,很哑,象一个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已经不太习惯使用声带的、每一次发音都要重新学习的人。“我妈打电话给你了,对吧?”
馀志东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用说话。我都知道。”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我妈找了你,你来找我了。你想找到我,然后告诉她我在哪。你不想见我,但你没办法。”
“林薇薇——”
“你不用解释。”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比以前更白了,不是白净的白,是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象一张被水泡过的、褪了色的纸。“你找到我了。你可以发定位了。你走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快,快到象在跑。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