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志东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风从巷口吹进来,桂花树的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泛着光,象一地被揉碎了的、舍不得收起来的、还亮着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
他听到风的声音,听到远处汽车的声音,听到包子铺里刘母洗碗的声音,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到她在他颈窝里呼吸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首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歌。这首歌没有名字,没有歌词,没有旋律,但它一直在唱,从他在黄云县老城区度过的那些安静的、没有父亲的童年开始唱,唱到他在派出所审讯室里坐了一整夜的那个晚上,唱到他在包子铺里看到她端着包子走出来的那个瞬间,唱到此刻——此刻他抱着她,站在桂花树下,秋天的风从耳边吹过去,把花香和她的呼吸一起送进他的心里,最深最深的那个地方。
他不想睁开眼睛。
他想让这一刻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桂花树老了,持续到包子铺关门了,持续到黄浦江的水流干了,持续到东方明珠塔的灯全灭了,持续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霓虹灯都熄灭了、每一条马路都裂开了、每一栋楼都倒塌了。他都不想睁开眼睛。因为只要他不睁眼,这一刻就还在。她还在他怀里,还在他的颈窝里呼吸,还在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那些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但他还是睁开了眼睛。
因为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了。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在笑。她的笑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不是“你来了”的笑,不是“你真的来了”的笑,不是一个人在舞台中央被聚光灯追着的笑,是两个人站在即将拆迁的老房子前面、站在开满桂花的巷子里、站在亮着橘黄色灯光的包子铺门口的笑。是“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的笑。是“我等到了,所以我不怕了”的笑。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的笑。
“志东。”
“恩。”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过身,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一缕碎发。那只眼睛弯弯的,亮亮的,比路灯亮,比霓虹灯亮,比这座城市夜晚所有的光加起来还要亮。
“馀志东。”
“恩。”
“我忘了跟你说——晚安。”
“晚安。刘甜甜。”
她笑了。笑的时候门牙之间那条缝又露出来了。这次他没有伸出手指去碰,因为那条缝他已经记住了。它不在门牙之间,在他心里。
周五下午,馀志东在实验室接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上海的,不认识。他尤豫了一下,接了。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不出年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训练有素的、象是打了无数遍草稿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急切。
“馀志东?”
“我是。您哪位?”
“我是林薇薇的母亲。”
馀志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移液枪,走到窗边。
“阿姨好。”
“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林母的声音陡然拔高,象一把被猛然抽出的、还带着鞘里锈迹的刀。“馀志东,我问你,薇薇退学的事,你知不知道?”
馀志东沉默了一秒。“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阵了。”
“有一阵了?你知道了你不告诉我们?你是她男朋友,你——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瞒着?你安的什么心?”
馀志东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摊开的、什么也没抓到的、空荡荡的手。
“阿姨,我跟林薇薇已经分手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