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你骗人。这哪好看了
    刘甜甜尤豫了一下,把卫衣套在身上。袖子短了一截,衣服下摆刚好到肚脐眼,整个人绷得象一根被拧紧了弦的、随时会弹出去的皮筋。她对着衣柜镜子照了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小了!你看,象个紧身衣。”

    “好看。”馀志东靠在门框上说。

    “你骗人。这哪好看了?”

    “我说好看就好看。”

    她把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编织袋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没有再尤豫。

    收拾了两个多小时,编织袋装满了三个。衣服、鞋子、书、相册、旧奖状、小时候的玩具、一个坏了很久但一直没扔的台灯、一摞发黄的报纸、一套缺了两个杯子的茶具、一个被虫蛀了一半的木头相框。每一样东西她都拿起来看了很久才放进去,有些东西她拿起来又放下了,没有放进去,她让它留在了原地。

    “这些东西,以前觉得每一样都很重要,不能扔。现在再看,好象也没那么重要了。”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头发掉了大半,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脸上还有圆珠笔画的道道,是她小时候画的。她把娃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想了一会儿,最后放进了编织袋里。“但这个我要带走。”她说。

    收拾完东西,刘甜甜把三个编织袋拖到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墙上还有贴过海报的痕迹,透明胶的痕迹还在,一圈一圈的,发黄了,象一道一道的、被时间刻上去的、擦不掉的年轮。

    “志东。”

    “恩。”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这里。去大城市,去上海,去北京,去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我觉得这个房子太小了,太破了,太旧了,我在这里待够了。后来我真的走了,去上海读书了。走的那天我很开心,一路上都在笑。我妈哭了我都没哭,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变了。“但我到了上海的第一个晚上,我哭了。我想这个房子了。我想我爸的呼噜声,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想隔壁那只总跑过来偷吃我们家猫粮的流浪猫。我想这里的一切。我觉得我好贱,待在这里的时候想走,走了以后想回来。”

    “不是贱。”馀志东说。“是想念。”

    “想念是什么?”

    “想念是你离开一个地方以后,那个地方的一部分跟着你走了。你走到哪它跟到哪,你不想它它也在。就象你身上多长了一个器官,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一直在,在你身体里面,在你心里。你高兴的时候它在,难过的时候它也在,你睡觉的时候它在你的梦里,你醒着的时候它在你的呼吸里。它永远不会消失,除非你把你自己的一部分切掉。但你舍不得切掉。”

    刘甜甜看着他,眼泪已经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她站在那里,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象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被聚光灯追着的、正在演出一场只有一个人看的、关于告别和怀念的独角戏。

    “志东,你有时候象一个诗人。”

    “我不是。”

    “你是。你说的话就是诗。”

    “那不是我说的好。是我想的事情好。我想的事情好,是因为我看到的事情好。我看到的事情好,是因为我遇到的人好。”

    “你遇到谁了?”

    “你。”

    她哭着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都轻,轻得象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的、迟迟不肯落下的、最后终于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涟漪的落叶。

    她走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角,象在那个包子铺的晚上一样,但攥得没有那么紧了。不是不需要攥紧了,是知道他不走了,不用攥了,他的手会一直在的,他的手指会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们在老房子里待到下午三点。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角度变了,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刘晶晶最后在房子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每一面墙,在客厅的墙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画完自己笑了,用手抹掉了,抹不干净,留了一个浅浅的、粉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印子。

    “走吧。”她说。

    她拉下卷帘门,哗啦一声。她蹲下来锁门,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几圈,锁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志东。”

    “恩。”

    “你说,很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这里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在墙上画的那个爱心,虽然你抹掉了,但它还在。你看。”他指着卷帘门旁边那面墙上那个浅浅的、粉色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印子。“你抹不掉的。有些事情你做了就是做了,抹不掉了。你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你就是住在这里了。这个地方长在你身体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