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刘甜甜在一栋四层的老楼前面停下来。
这栋楼在一条巷子的最里面,外墙刷的白色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水泥。一楼有几个铺面,都关着门,卷帘门上喷着红色的“拆”字,一个挨一个的,密密麻麻的,象一道还没结痂的、被人反复划开的伤口。刘甜甜家在一楼,是其中一个铺面,卷帘门上也有一个“拆”字,但比旁边的小一点,颜色也浅一点,象是被人用手抹过,抹花了,红色洇开,象一团还没干透的、被人不小心碰到的、变了形的血。
刘甜甜站在卷帘门前,看着那个“拆”字,看了很久。
“我妈说,下个月就要拆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象一碗放凉了的、表面结了膜的白粥。“我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从我出生到我考上大学,一天都没离开过。”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锁老了,生锈了,不太好开。卷帘门哗啦啦地推上去,声音很大,在巷子里来回撞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里面的样子让馀志东愣了一下。
不是乱,是旧。那种旧不是“好久没打扫”的旧,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的旧。墙上贴着的海报是很多年前的,纸张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明星他都不认识。门口的鞋柜上还摆着几双鞋子,刘甜甜的,小小的,鞋码一看就是小孩的,鞋面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来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牡丹花,杯口有一圈茶渍,干了很久了,褐色的,象一圈被画上去的年轮。
刘甜甜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先走到客厅,摸了摸那个搪瓷杯,又放下了。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框边上,没有进去。
馀志东站在她身后,看到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甜甜。”
“恩。”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还是我陪你?”
她没有回答,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他胸口。他的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在身后——温热的、结实的、不会走的。
“这是我爸妈的房间。”她指了指卧室。“我小时候不敢一个人睡,就跑过来挤在他们中间。我爸打呼噜,声音很大,像拖拉机。我妈也打,但声音小,像猫呼噜。两个呼噜一高一低,一个拖拉机一个猫,我夹在中间睡不着,但觉得很安全。后来我长大了,不打呼噜了,拖拉机还在响,猫不响了。”
她转过身,走到对面的小房间,推开门。这个房间更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满满当当的,转身都困难。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压痕,是一个人躺了十几年才会压出来的痕迹。书桌上还摆着几本书,课本,初中的,封面的塑料膜已经磨没了,边角卷起来,书脊上的字模糊了。
刘甜甜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那本书翻了翻。书页里掉出一张纸,飘悠悠地落在地上。馀志东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成绩单——刘甜甜,初一,期中考试,语文八十七,数学七十二,英语六十九,总分排名班级第十八名。
“我小时候成绩不好。”她从他手里拿过成绩单,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我妈天天骂我,说我不争气。我爸从来不骂我,他说‘考多少分都是我的闺女’。他越这么说我越难受,我觉得对不起他。”她转过头看着他。“志东,你说,我要是当年成绩好一点,考个好大学,是不是就不会在包子铺里端包子了?”
“那你就遇不到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有一种“幸好我没考好”的后怕。
“你说得对。幸好我没考好。”
她蹲下来,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从小到大的都有——小裙子、小毛衣、小棉袄,一件一件的,象一个人的成长文档,不用看照片,光看这些衣服就能看到一个小女孩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的一步一步。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带来的编织袋里。有的衣服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拿起又放下,反复好几次,最后咬咬牙放进编织袋里。
“这件是我妈给我织的,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穿的,太小了,穿不上了,但我舍不得扔。”她又拿起一件粉色的卫衣,“这件是我自己挑的,上初中的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回来以后一直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想等什么重要场合穿。后来就忘了。”
“现在穿。”馀志东说。
“现在?”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卫衣,“这都多少年了,我哪还穿得下。”
“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