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起床吧。我在包子铺门口等你。”
“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煮碗面。”
“好。”
馀志东骑上车,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街上人不多,只有早起锻炼的老人在路边打太极,动作很慢,慢到象一帧一帧在放的、卡了带的旧影片。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的,像踩碎了一地的、干透了的、一碰就碎的蝉蜕。
到包子铺的时候,门帘掀着,刘甜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深棕色的打底,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她看到馀志东骑车过来,没有笑,但眼睛亮了。
“进来,面快好了。”
馀志东锁好车,跟着她走进去。后厨的灶台上,一只小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着,一跳一跳的,象一颗急不可耐的、想看看外面世界的、被关在锅里的心。刘甜甜揭开锅盖,蒸汽腾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筷子搅了搅面,关火,把面捞进碗里,浇上酱油汤,撒了一把葱花,又从旁边的碟子里夹了两块红烧肉放在面上。
“吃吧。”她把碗端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面很烫。馀志东吹了吹,吃了一口。面条是刘甜甜自己手擀的,比买来的粗一点,不太均匀,但很筋道。汤头是酱油和猪油调的,简简单单的,但香。红烧肉是昨天剩的,在冰箱里放了一夜,油脂凝固了,热过之后又化开了,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一丝一丝的,嚼起来很香。
“好吃吗?”她问。
“好吃。”
“真的好吃?”
“真的。”
“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甜甜撑着下巴看他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柄他嘴角的一小块葱花擦掉了。她的手指在他嘴角停留了不到半秒,快得象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感觉到了——她指尖的温度,比葱花烫。
吃完面,刘甜甜去后厨跟刘母说了几句话。馀志东听到刘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多穿点,那边冷。东西收拾好了就回来,别磨蹭。到了给你妈打个电话。”刘甜甜“恩嗯”地应着,背着包走出来。
“走吧。”她说。
大巴站在黄云县老城区的边缘,离包子铺大概两公里。他们走到车站的时候,一辆去黄云县的大巴正要发车,售票员站在车门旁边扯着嗓子喊“黄云黄云,走了走了”。刘甜甜拉着馀志东跑了两步,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大巴晃晃悠悠地开出站,上了国道。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农田。十一月的田里没什么庄稼,大部分都收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黄褐色的、被翻过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块没拔干净的白菜地,绿油油的,在一片枯黄里显得格外扎眼。
刘甜甜靠在馀志东肩膀上,看着窗外。
“志东。”
“恩。”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坐大巴。小时候我妈带我回姥姥家,坐这种大巴,车上人很多,很挤,味道很难闻,我每次都晕车。我妈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好一点,但还是晕。后来她给我买了一种糖,薄荷糖,含着就不晕了。你看,就是这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粒白色的薄荷糖,圆圆的,象一颗一颗的小药丸。她拿了一粒含在嘴里,把铁盒递给他。
馀志东也拿了一粒含在嘴里。凉,很凉,凉到嗓子眼。
“你姥姥家在哪?”他问。
“也在黄云县,但不在县城里,在下面的村子。后来她去世了,我们就不怎么回去了。再后来,那个村子拆迁了,盖了工厂,什么都没有了。”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要回去看看这个老房子。我怕它拆了以后,我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馀志东没有说话,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嵌得很紧。
大巴开了四十分钟,进了黄云县汽车站。他们下了车,刘甜甜站在车站门口看了看四周,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们沿着一条老旧的街道往前走。这条街跟馀志东记忆里的黄云县不一样——他小时候住在县城的另一头,那边更偏,更破,全是自建房,路也没修好,一到下雨天全是泥。刘甜甜家这边算是老城区的中心,街两边还有几栋象样的楼房,但也很旧了,外墙的水泥灰扑扑的,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的,挂着各种颜色的被单和衣服,象一面面被洗得发白的、在风里飘来飘去的、不肯褪色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