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志东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手上有一只茧,在右手食指的侧面,是端蒸笼磨出来的。他拇指在那只茧上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硬硬的,象一小块磨砂玻璃。
“志东。”
“恩。”
“我手上是不是很糙?”
“不糙。”
“你骗人。我自己摸得到,可糙了。”
“我说不糙就不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在他掌心里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四个指尖。她的指尖动了动,像四只小小的、白色的、被关在笼子里的、但还在努力活动的、不肯放弃的蚕。
“志东。”
“恩。”
“你以后会嫌弃我吗?我什么都不会。不会打球,不会说话,不会打扮。你同学都那么厉害,上海的、北京的、出过国的。我什么都——我就是一个包子铺里端包子的。”
馀志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很白,白得象她今天穿的那件T恤,象她这个人——干净的、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暗的那一半隐在阴影里,象她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那些她想了很久、担心了很久、不敢问出口的、关于“我配不配”的问题。
“刘甜甜。”
“恩。”
“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听好了。你说你什么都不会。你觉得你什么都不会,我就不要你了?”
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
“我问你,你会包包子吗?”
“会。”
“你会熬粥吗?”
“会。”
“你会收银吗?”
“会。”
“你会擦桌子吗?”
“会。”
“你会穿白裙子站在新招牌下面笑吗?”
她的眼框红了。
“你会在我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就靠在我肩膀上吗?”
眼泪从她眼框里滑下来。
“你会在我跟你说‘你不重要’的时候说‘那我也要你’吗?”
她哭着摇了摇头,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不说那种话。你说你不重要,我就打你。”
“你看。”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你会的事情多了。你不会的事情,我教你。你不会打羽毛球,我教你。你不会的事情,我都能教你。只有一件事你不能不会。”
“什么?”
“喜欢我。”
她哭着笑了出来,捶了他一下。
“馀志东,你这个人真的讨厌。”
“你刚才还说喜欢我。”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刚才说的。你说‘你不会的事情我都能教你,只有一件事你不能不会——喜欢我’。然后你捶了我一下,那就是‘喜欢’的意思。”
“那不是。那是‘讨厌’的意思。”
“‘讨厌’和‘喜欢’有时候是一个意思。”
“谁说的?”
“我说的。”
“你说的不算。”
“那谁说的算?”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这次比前两次都长,不是碰一下就跑了,是停了一会儿,象一只终于学会了飞翔的、不再害怕掉下来的、勇敢的鸟。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温热的,软软的,带着葱油拌面的味道。亲完了她没有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这个算不算?”她问,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象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从她的心里、从她的嘴唇上、从她颤斗的睫毛里——传出来的。
馀志东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额头上她的温度、鼻尖上她的触碰、嘴唇上她残留的柔软和温热。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汽车声、面馆里的碗筷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好象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世界上只剩下她的呼吸和他的心跳。
“算。”他说。
“那从今天开始,你说的都不算,我说的才算。我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说你不讨厌就是你不讨厌。我说你好看就是你好看。”
“好。你说的算。”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他低下头问她说了什么,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衣服里,含混不清的,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