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腻。
不是因为她有多好看。是因为他在看她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是空的。不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是什么都不想得到,什么都不缺,她站在那里就够了。她在擦桌子就够了,她在端包子就够了,她在门口跟骑手对单号就够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她只要在,他的心就是满的。以前他觉得心里空,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空,以为每个人都这样,心里有一个洞,不知道拿什么填,就把什么都往里塞——学习、成绩、奖学金、竞赛、实验、论文。塞了很多,还是空。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去,它们从洞底漏下去了,什么都没留下。他以为洞太大了,需要塞更多,塞更好的,塞更贵的。后来他发现不是洞太大,是他一直塞错了东西。这个洞不要那些,这个洞只要一个人。一个人就够了。
刘甜甜把桌子擦完了,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她走到馀志东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志东。”
“恩。”
“你周六真的教我打羽毛球?”
“真的。”
“我很笨的。学东西很慢。”
“我耐心好。”
“你耐心的好还是不好的那种好?”
“好的那种好。你学不会我就一直教,教到你会为止。”
“那要是永远学不会呢?”
“那就永远教。”
她看着他,眼框又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气逼回去了,吸了吸鼻子,假装打了个哈欠。
“困了。”她说。
“昨晚没睡好?”
“恩。跟你聊完天又翻了好久才睡着。”她顿了顿,“你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不,五遍。”
“五遍?”
“可能有七遍。记不清了。”她把脸埋在骼膊里,声音闷闷的。“馀志东,你以后别发那种语音了。我听了睡不着。不听也睡不着。你害死我了。”
馀志东伸出手,手指在她露出来的耳朵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朵很凉,指尖碰到的一瞬间她缩了一下,像被电到了,缩完了又慢慢靠回来,把他的手指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的手指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她的耳廓慢慢地、轻轻地划过,从耳垂到耳尖,象在描一幅很珍贵的、怕碰坏的、薄薄的画。
她的耳朵从凉变热了。
“馀志东。”
“恩。”
“你这样我没办法睡觉了。”
“那就不睡。”
“不睡干嘛?”
“看着我。”
她从骼膊里抬起脸,红红的、皱皱的、乱七八糟的,象一张被揉过的、又被小心翼翼展开的、还带着折痕的纸。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也没多好看嘛。”她说。
“那你还看?”
“我乐意。”
她说完又把脸埋回骼膊里,但这次没有完全埋进去,留了一只眼睛在外面,从骼膊和桌面的缝隙里偷偷看他。那只眼睛亮亮的、弯弯的,象一颗被云遮了一半的、但还在努力发光的、不肯落下去的星星。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门口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辆自行车丁铃铃地响着过去了。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了看,扑棱棱飞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慢慢地移动,从桌角移到桌心,从桌心移到桌边,象一个不肯走的、想多待一会儿的、温柔的客人。
刘甜甜从骼膊后面露出整张脸,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
“志东。”
“恩。”
“你以后都别发那种语音了。”
“好。”
“你直接跟我说。”
“好。”
“你当着我的面说。看着我的眼睛说。说完了不许跑。跑了我追你。追到了你要再说一遍。”
“好。”
她笑了。笑的时候门牙之间那条缝又露出来了。馀志东看着那条缝,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伸出手指,指尖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很软,比她的耳朵还软,指尖碰到的一瞬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象一片被风吹起的、还没来得及落下的、薄薄的花瓣。
她没有躲。
包子铺的门口,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进来。那棵桂花树的花开得正盛,金黄的小花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香味的藏不住,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钻进鼻子里,钻进呼吸里,钻进心里,变成这个下午的一部分,变成他们记忆的一部分。以后很多年以后,他们再闻到桂花香的时候,会同时想起这个下午——阳光、包子铺、墙上的挂钟、窗台上的麻雀、手指碰到嘴唇时的温度和颤栗。他们会想起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