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得很紧,紧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是他没闻过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不浓不淡,刚刚好。他停下来等她跟上来,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躲,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象一只怕冷的、找到了暖气片的小猫,缩了缩,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到江边,趴在栏杆上吹风。黄浦江的江水是浑的,灰绿色的,翻着细碎的浪花,从上游往下游流,流过外滩,流过陆家嘴,流向吴淞口,流向东海。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他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开,她的脸在阳光下很白,嘴唇没有涂口红,是天然的颜色,淡淡的粉色,象她这个人——不浓烈不张扬,淡淡的,但让你移不开目光。
“志东。”
“恩。”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你不信?”
“我信。”她转过身趴在栏杆上,看着江对面的陆家嘴。东方明珠塔、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象一座被钻石堆砌的、只存在于童话里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城市。“志东,你说,那些楼里的人都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可能做金融的,可能做律师的,可能开公司的。”
“我们以后会在那种楼里上班吗?”
“你想去吗?”
“想。”她说完自己又笑了,“但我学外语的,可能进不了那种大公司。”
“能进。你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去。”
她看着他,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他帮她拨开,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心还湿着,出了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松开。
“志东。”
“恩。”
“你以后会留在魔都吗?”
“会。”
“我也要留在魔都。”
“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的眼框红了。她别过头去看着江面,不让他看到。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慢吞吞地往下游开,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象一条永远画不完的线。
“馀志东,你今天说话怎么跟电视剧一样?”
“我没看过电视剧。”
“那你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
他看着她。江风、阳光、轮船的汽笛声、游客的喧哗声,她就在眼前。“想到你了。”他说。
她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手还握着他的,握得很紧,好象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好象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她想了很多遍的、终于梦到的、随时会醒的梦。但她掐自己的手心,不疼,不是梦。
他们在江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游客换了一拨又一拨。肚子叫了,不是他的,是她的。声音不大,他听到了。
“饿了?”
“恩。有一点点。”
“走,吃饭去。”
外滩附近吃饭的地方很多,贵的便宜的,中餐西餐,都有。他挑了一家本帮菜馆,不大,在巷子里,装修很旧,但干净。老板娘是上海人,五十多岁,烫着卷发,操一口沪普,热情得让人不好意思。他们点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小排、蟹粉豆腐、一碟青菜,两碗米饭。菜上得很快,分量足,盘子大,桌小,差点放不下。
老板娘把盘子挪了又挪,终于挤下了,笑着说“够吃的够吃的,吃不掉打包”。她给他们倒了两杯茶,走了。茶很烫,她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志东。”
“恩。”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我们要是……”
“要是什么?”
“要是……”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饭粒拨到这边又拨到那边,夹起来又放下。“要是我们在一起了,你爸妈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不同意?毕竟我是……”
“是什么?”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安静的、沉稳的、看人的时候不急不躁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和笃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尤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