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沟底
屋,屋里有一个人——已经没了。”

    他停了停。

    “沟口没人收沟费。不是没人收,是连收的人都跑了。那本三年册子最后记下的几个数,不是死的人少了。是救济院最后还能数到的数。”

    顾岚坐在偏桌对面,把总帐推远了一点。

    周宁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的是那张简图上朽木沟旁边那个极小的圈。

    老李把布莱恩的羊皮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全是空白。他又翻回去,翻到那头三行数字——二十三人、十九人、三人。他把手指按在最后那个数字旁边的小小问号上。

    “这本册子以后不能再这么写了。”他说。

    布莱恩站在门边,身上的灰袍下摆还湿着。他不说话。

    秦锋从偏桌后头走到简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朽木沟不全面接管。”

    周宁刚要开口,秦锋没有给他插话。

    “沟口摆一张登记桌。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木牌。不主动进沟。不用物资往里边铺。沟口不设煤包,不设药桌,不设暖棚。就一个登记口。”

    他顿了顿。

    “谁从沟里走出来,谁有路。”

    这句话落下去,偏桌上安静了很久。

    “出来的人怎么安排?”顾岚问。

    “先洗。先看。先记名。能干活的分到旧仓沟西段,跟着哈勒清雪、抬木、登记。不能干的先送病位棚,能治就治。躺在沟底不肯动、也走不动的人——”

    秦锋停了一下。

    “不是不救。是救不动。我们不能为了填一个死坑,把棚街和旧仓沟这两条活路都拖断。”

    老李把秦锋的这句话一字一字记进总帐备注栏里。写到最后,他加了一个括号。

    (朽木沟:沟口设接口桌。人不出来,不填物资。人走出来,给路。)

    顾岚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那墓地沟呢?”

    “一样。”秦锋道。“能走出来的人,我们接。走不出来的——沟口有路。”

    第二天一早,朽木沟口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从旧仓沟西段登记口搬过来的旧桌子,四条腿有三条垫了木片。椅子是旧货铺里收来的便宜货,坐上去咯吱响。木牌是巴恩昨晚上现钉的,刷了一层薄漆,还没干透。

    木牌上只写了四个字。

    招工登记。

    没有热汤桶,没有煤包,没有暖棚,没有药片。

    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木牌,和一个坐在椅子上等的人。

    那人是哈勒。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桌角上。桌上没有总帐,没有药箱,只有几张空名页、一支炭笔,和一碗热水。水是他自己从东门外营地提过来的,用一只搪瓷碗装着。碗口冒着白气。

    沟口的风很大,把那张木牌吹歪了一点。哈勒伸手扶正。然后他就坐在那里,等着。

    沟里还是有咳嗽声。

    还有风声。

    还有那种臭水被冻住以后,从冰层底下传上来的、沉闷的咕噜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沟口那张桌子前头多了一个人影。

    不是大人。是个孩子。瘦得皮包骨,赤着脚,脚趾上包着两片破布。他的眼睛很大,眼框底下全是黑的。他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碗热水,看了很久。

    哈勒没有说话。

    他把那碗热水往前推了半寸。

    孩子伸出手——手背上全是冻疮。手指碰到了碗边。很烫。他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伸回来,两只手捧着碗边,把脸贴在水面上那股热气里。

    他没有喝。

    他只是捧着碗。捧着碗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哈勒还是没有说话。他把那块木牌又扶正了一点。

    沟里的风还在灌。

    可那碗热水没有被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