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里连失望都没有,只剩下一点空茫。那枚圣徽离他太远了,远到像另一条街上的东西。
布莱恩在沟沿上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后面那段沟更窄。两壁几乎合在了一起,人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老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后背贴着沟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土从背后簌簌往下掉,落在后脖子里,冰凉。
挤过这段窄口,沟突然宽了一点。宽到能看见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光。可光线一多,能看见的东西就更多了。
对面沟壁上,几块破布被一根麻绳穿着,在风里轻轻晃。布下面有一团蜷缩的黑色型状。不是人——是一只冻死的狗。狗身下的冰面塌了一块,露出来的水里,还能看见几条极细的、被冻僵的小鱼。
狗旁边是一间塌了半边的挂棚。挂棚的门板斜在地上,门板上放着几只空的烂陶碗。碗底结了一层黑冰,冰里封着一只死苍蝇。
哈勒没有数。
可他的脚已经替他数了。
这一路,能看清的活人——抬手、出声、或者动了一下的——不到十个。
能听见的咳嗽声比活人多。有几声咳嗽是从很深很窄的墙缝里传出来的,看不见人,只听见那种被闷在湿布里的、带着痰的喘气声。
还有哭声。
不是大人的哭声。是一个孩子。哭声很弱,断断续续。不是饿,不是冷——是那种烧了很久、嗓子已经哭哑了、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的哭声。
哈勒停住了。
老王也停住了。他把帆布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布莱恩没有停。他从哈勒身边越过去,往沟底更深处走。袍子下摆已经被黑泥染黑了半截。他的脚步没变,可他的后背比刚才更僵了。
沟底最深处到了。
那里有一间石头砌成的半塌屋子。它比两旁那些挂棚大得多,门框上有一块褪色的木板,木板上画着一个很旧的图案。一只手,端着一只碗。
救济院的标志。
布莱恩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再往前走。
哈勒走到他旁边。门板早就没了,门洞里能看见屋子里面——地上铺着一层脏得发黑的干草,墙角堆着几只破木箱,箱子上积满了灰。靠最里边的墙根下,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裹着一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头发黏成一绺绺的。他没有动。他身体上面的那条毯子,胸口位置没有起伏。
布莱恩没有进去。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门框上那块木板。木板上的漆已经脆了,手指一搭就往下掉渣。
“三年前我们来过。”他说。
声音不大。
“那时候这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救济院的下派修士,一个是沟里一个会认字的老人。修士走了以后,老人又撑了两年。”
他顿了顿。
“后来人手不够,就没再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屋里的草席。他看的是门框上那些快要碎成粉末的漆皮。
哈勒没有说话。他走进屋里,蹲下来,看了一眼草席上那个人。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多久了?”
布莱恩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老王站在门外,手里那张折起来的纸已经被握得皱皱巴巴。他没有展开纸。没有拿出炭笔。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下——这间屋子的位置,沟底这段的宽度,从沟口到这里大约走了多少步。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看了一眼。
从沟口到这里,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可他们没有立刻回头。布莱恩又指了两条岔沟,哈勒带着老王一条条探过去,遇到塌口就折返,遇到能落脚的雪壳就用木棍敲开看底下是不是空的。等三个人重新走出朽木沟时,天光已经斜了。
能站起来自己走出去的人——他数了一下——可能不到三个。
傍晚,三人回到东门外营地。
老王把帆布包放下,坐到偏桌旁边。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纸上一个字都没有。他不是没记,进沟之前想好的那些格子——入口、分岔、住户、能走的人——到了沟底全用不上。
布莱恩那本册子还能一行一行写数字。
他今天看见的东西,写不进那几栏里。那些人还没冻死,却已经在往冻死的方向慢慢滑下去。
哈勒没有坐。他站在偏桌旁边,把靴子脱在门外。靴底的黑泥已经干了一半,裂成一片一片的硬壳。他把沟里看见的,一句一句说出来。
“沟口进去一百步,活人不超过十个。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半。能干活的两三个。剩下全是老人、病人和腿已经坏掉走不动的人。沟底最深处有一间救济院的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