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铜链之下
    巴恩把门开了半扇。

    不是怕外头的人闯进来。是屋里那股热气和雪夜的冷撞在一起的时候,风灯会晃——晃过的灯影照在人脸上,谁也读不准谁。

    塞维尔站在门外的第三级台阶上。他的两个随从退在马车旁边,没跟上来。

    巴恩看过名帖。铜印。城防署。他把名帖转手递给了身后的韩成。

    “秦队长在后巷。”巴恩说。

    塞维尔点了一下头,没催。他站在风灯底下,深绿呢斗篷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雪。不是刚到的——马车在雪里停了一阵,他是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敲的门。

    巴恩让开了身子。

    “请进。”

    塞维尔跨过门坎时,顺手柄斗篷上的雪掸了一下。不是弹掉,是用两根手指沿着肩线捻了一遍,动作不快,象在办公室走廊脱外套的习惯。

    铺子里灯还亮着。

    顾岚坐在后桌,手里那支细炭笔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把面前那本总帐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一块空桌面。

    韩成从后仓门边绕过来,站在前柜侧面。他没有看塞维尔,看的是门外那辆马车——车帘不动,两个随从也没往铺子里张望。

    巴恩把门合上。

    “茶?”他问。

    “不必。”塞维尔说。

    他没有坐下。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铺子正中间。左边是摆炉子和取暖器的货架,右边是那面被雪夜映得发暗的玻璃展柜。他都没看。

    他看的是后头那扇通往后巷的门。

    “你们管那片街,灯照到多远?”

    声音不高。

    可问题很直。

    巴恩没立刻答。他往旁边站了半步,把通向后巷的路让出来。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秦队长在后头。”巴恩又说了一遍。

    塞维尔看了那扇门一眼。

    然后他迈步往那边走。

    经过顾岚面前时,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帐本。是因为桌上那盏小灯底下摊着一张棚街的地形简图,上头用炭笔画着五盏灯的位置、巡看路线和煤包堆的标记。图角上压着一只空匣。

    塞维尔的目光在图上停了两秒。

    “这是你们自己画的?”

    顾岚这才抬起头。

    “是。”

    塞维尔没再问。继续往后巷走。

    韩成在他后头扫了一眼巴恩。巴恩微微摇了一下头——不是拦,是别紧张。这位不是来掀桌子的。他进门到现在,连一根指头都没多碰。

    后巷比前头窄,也比前头暖。

    煤炉搁在墙角,上头坐着一只铁壶。壶嘴往外冒着细白气。老李坐在偏桌后头,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白水。

    秦锋站在偏桌旁边,正把一张刚写完的纸条折好,递给旁边那个瘦小的本地孩子。孩子接过纸条,往怀里一塞,转身从后门钻进了雪里。

    他出去的时候,正好跟塞维尔打了个照面。

    塞维尔侧身让了一下。

    孩子没看他。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快而浅的印子。

    “跑腿的?”塞维尔问。

    “送信。”秦锋说。

    塞维尔走进来。后巷不大,偏桌占了三分之一,煤炉占了边角,剩下的地方站两个人刚好,三个人就嫌挤。韩成没有跟进来,守在了通往前头那扇门的旁边。

    秦锋指了指偏桌对面那只木箱。

    “坐。”

    塞维尔看了一眼那只木箱。不是椅子。但上头铺了一张折了几层的旧毡布,坐下去应该不硬。

    他没坐。

    “先问几件事。”塞维尔说。

    秦锋把手里的炭笔搁到桌沿上,等着。

    “你们的灯,照到多远?”

    “棚街东南角到旧车道口。旧仓沟西段从沟沿到新登记口。”秦锋说。“一共七盏。”

    塞维尔点了下头。这个答案显然跟他掌握的情况对得上。

    “巡的人,走到哪条巷口?”

    “黑棚巷。旧车道口。煤包堆。暖棚后墙。旧仓沟西段新登记口。”秦锋停了一下。“还有灰杉新铺后门。”

    “这本册子上,记了多少人?”

    塞维尔没有指着哪本册子。可他的目光在偏桌上停了一下。那上头一共叠着五本薄册。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被煤灰蹭出了几道浅印。

    老李把碗放下。

    “在册短工,当前按日上工的平均大约七十馀人。”他说。“加病位棚、守夜、跑腿和登记口的帮工,总登记人数过百。每本册子分类不同。短工是短工。病位是病位。守夜牌是守夜牌。”

    塞维尔没有追问数字的真假。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人,以前归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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