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个。”
这回写的是人。
谁替西仓某个煤点记帐。
谁管白榆街东口那排棚子。
哪位街吏平日最懒得管流民,到了冬天却最怕这边出尸体,坏了自己年底记档。
再往下,是两个名字旁边画了极小的记号。
一个记着做旧银币。
一个记着透明玻璃珠。
那是老李试出来的路数,意思是这两个人吃哪一套好处,更容易开口。
顾岚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
“所以你今天不是去看煤价的。”
“顺手都看了。”老李道,“煤价要紧,街口也要紧。如今灯、炉、煤和换匣把半座城的眼都牵过来了,我们若还只盯着铺子里那几件货,后头就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顾岚看着那张画了棚街和旧仓沟的纸,终于开口:
“你们到底看上什么了?”
这话一出口,桌边几个人竟都安静了一瞬。
外头风雪拍门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
里头那盏灯却稳稳地亮着。
过了片刻,老李才伸手在那张画了棚街和旧仓沟的纸上一点。
“不是看上。”
他说。
“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一块谁都嫌脏、嫌烦、嫌没油水,偏偏又谁都怕它冬天闹出事来的烂地。”
周宁却已经接上了:
“也看见了一整座城里,最穷、最多、平日最没人肯管的人。”
这句一落,桌边那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凛冬城的贵族、宅邸、旅馆和小商人,当然都重要。
他们手里有银币,有门路,也有一旦松口就能把风声往更高处带的脸面。
可这些人再重要,也只是买你几只炉,几袋煤,几瓶香露,或是谈一谈能不能给自己整栋宅子留出一份稳定份额。
他们会让你赚得更快。
却不会让你扎得更深。
真正能叫一伙外乡人在城里站稳的,反倒往往是那种别人避都来不及的烂地方。
那里脏。
乱。
冷得最快。
死人也最快。
可只要能先把那块地方稳住,能在那里点起灯、拉起线、立起热汤棚和招工桌,那里的流民、短工和跑腿的便会先往我们这边靠。人一多,替我们传话、替我们做事的人自然也就多了。到了那时候,旁人再想把我们从那片地方赶出去,就没这么容易了。
顾岚抬起头。
“可那地方……”她道,“城里的人会愿意让我们碰?”
“贵族?”周宁抬了下眼,“他们若真愿意管,棚街便不会烂到这个地步。”
老李点头。
“上头那些人不是不怕死人。”他说,“他们只是怕死在自己门前,死在自己要写进帐里的地方。至于棚街、旧仓沟、流民窝,只要冬天别闹成一场真正压不下去的乱子,他们平日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顾岚听懂了,眸子也跟着沉下去一层。
“所以只要有人肯伸手,他们多半乐得装看不见。”
“不只装看不见。”周宁道,“若我们真能先替他们压住那地方的冻死、病倒、偷抢和尸体,他们还会很愿意在后头推一把。因为这摊烂事本来就不挣钱,惹上了却只会招骂。”
顾岚抬起头。
“那不就是替他们收拾脏活?”
“是。”周宁看着他,“可脏活也分谁收。若是别人收,收完了还是别人的街。若是我们收,收着收着,那条街上的灯归谁点、煤归谁发、短工听谁招呼,也就明白了。”
这不是慈悲。
更不是一时发善心。
而是一条能从一间铺子一路铺到棚街和旧仓沟去的路。
铺子现在有了货。
有了关系。
也有了冬季里最要命的热。
若再把一片最乱的地带接住,往后这里便不止是卖货的门面。谁家缺煤,谁家断了热汤,谁想找一份能换到面包和木炭的活,先想到的都会是这里。
灯影静静落在纸页上。
一时间,屋里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周宁才把那几页帐和纸全拢到一起,递给老李。
“按刚才说的,整理成一份。”
“我来。”
“不只写贵族圈,也不只写冬货生意。”周宁道,“把镜子、皂、香露怎么往上走的写进去,把街吏、仓街和跑腿管事怎么喂顺的也写进去。再把那几块烂街、旧仓沟和流民窝讲透。”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