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下重,人也就顾不上绕弯了,先把自己屋里快断掉的那口热气抢回去再说。
这些话,只要一开口,便都是真的。
周宁叫巴恩把最后三家要换煤和黑匣的人名记下,才抬手示意彻底落锁。
木闩一插上,外头的风雪声顿时被隔出去大半。
铺子里却并没因此安静多少。
因为这时候,真正该说的话才刚刚开始。
周宁朝前柜抬了抬下巴。
巴恩会意,拿着刚记下的那几个人名回前头盯门和记名去了。
顾岚把卖货的正帐、递礼的花销帐,还有今夜新记的那几页冬货帐,全都平码平码摊到了后桌上。
灯芯压低了一截。
桌上的字却更清了。
周宁站在桌边,一页一页往下翻。
前几页,还是贵妇、小姐、旅馆老板和宅邸车夫来取镜、皂和香露的名字。
再往后,就是暖炉、煤包、黑匣,以及客人来换满黑匣时约好的先后次序和时段。
两种帐压在一块儿,看上去竟象是两座城。
一座城在暖厅和茶桌边讲究体面,较量眼光,喜欢把新鲜东西先放进袖匣,再慢慢往外拿。
另一座城却被雪压得透不过气来,只想着今夜怎么活,明夜怎么熬,哪怕只是多换一块满匣、多抱回去一袋煤,都恨不得立刻揣进怀里。
可这两座城,说到底又是同一座城。
只不过一边住在灯下。
另一边,缩在灯照不太到的地方。
周宁翻到最后一页,才抬头道:
“差不多了。”
顾岚问:
“今夜就往上送?”
“今夜就送。”周宁道,“这不是普通店帐。压到明天,煤价、街上的风声和来找我们的人,都可能变样。”
老李原本正在里间看玛莎下午补抄回来的几张街区碎记,听见这句,便把纸一收,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带着点雪气,显然刚从外头另一路摸回来。
周宁偏头看了玛莎一眼。
“你先去前头。”他说,“把今晚记下的人名和他们要的东西再对一遍,别让巴恩记乱了。”
玛莎应了一声,拿起那几张自己补抄过的碎记,转身去了前柜。
“我这边也有东西要并。”他说。
老李没坐,先把怀里那叠折得发软的纸拍到桌上。
上头写得很杂。
有白榆街几间小旅店这几日客人冻走了多少。
有西仓煤价今夜又抬了几成。
有哪条巷子的棚顶昨夜塌了。
也有几处边角地带,这两日开始多出不明来路的流民在墙根底下缩着睡。
顾岚只扫了一眼,眉头便先紧了些。
“这么多?”
“多?”老李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这还只是能看见的。”
他说着,把其中一张单独抽出来。
那纸边角沾着雪水,又被人揣在怀里捂过,皱得厉害。上头只草草画了一片街区的样子,旁边写着几行短句。
黑棚巷。
旧仓沟。
污水沟未清。
近三日冻死二,病倒七。
再往下,还有一句更刺眼的。
童子多。
老李把那张纸平摊在灯下,声音也跟着沉了些。
“不是一条巷子。”他说,“是后头连着旧仓沟的一整片破棚。白天走进去,脚底下先是一层冻硬的雪壳,再往下一踩,就是烂泥、煤灰和泼出来冻住的脏水。污水沟堵了大半,黑冰底下还顶着烂菜叶、碎骨头和破麻布。风从棚缝里灌进去,里头比街面还冷。”
“靠外那几间,还能看见人拿木板补棚顶。越往里走,越象没人认领的地方。病倒的躺在草堆上,能动的出去讨煤灰、捡破木头,讨回来一点就几家轮着烧。再冷一点,夜里真冻死了,天亮才有人拿草席一卷,拖去沟边等人收。”
顾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老李又补了一句:
“玛莎前日跟费恩从那边擦过去,看见几个孩子缩在倒塌木棚后头,脚上连象样的鞋都没有,手里只捂着一只破罐,争着喝里面凉掉的糊汤。她回来以后,连着补了两页碎记,说那片地方脚底下全是发黑的雪泥和冻住的脏水,越往里走,棚子越歪,风也越硬。有人从碎炭灰里扒还带点热的黑渣,也有人把门板拆下来挡风,几家轮着守一只快灭掉的铁盆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她还说,那地方闻着不是单纯的脏味,也不只是霉味。是人挤在一块儿熬冬天、却连一口稳当热气都守不住的味道。”
老李又从里头抽出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