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雪还在下。
风一阵阵掠过檐下,把那两盏风灯吹得轻轻晃动,灯影隔着门板落进来,象是连柜台边那几块黑匣子的边角都一并磨亮了。
巴恩先吐出一口长气。
“一家旅馆。”
他低声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随即嘴角扯了一下。
“他说得倒轻巧,象是来买两条面包。”
玛莎还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块写有“可换电”的木牌边沿,直到指尖都压得发白了,才轻轻松开。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她说。
“恩。”周宁道,“他是来试我们能吞下多大一口。”
顾岚已经把方才那几句要紧话记进了帐页最后。
来人问的,不是再买一只炉子、几袋煤这种小生意。
他问的是,灰杉新铺能不能接下一整栋旅馆的过冬用货。
炉子要摆到哪几间房。
煤和黑匣要怎么分到后厨和记帐间。
若真按整栋旅馆来算,灰杉新铺手里又能不能长期匀出一份稳定的过冬货额。
她写完以后,笔尖也没立刻抬起,只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才道:
“从昨天到今天,变得太快了。”
“不算快。”周宁道,“只是前头那几步一旦走顺,后头自然会一口气压上来。”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
象是在算一笔早就该到的帐。
昨天夜里,他们还在给巡街、文吏、跑腿管事和外院老侍从分送小礼,把该喂的人先喂顺。
今天白日,靠着暖炉、煤包、黑匣和当场换满电的生意,半条街的人都已经围到了门前。
到了夜里,来的便不再是想先买一只回去试试的人,而是开始替一整座旅馆来谈供货的人。
这不是什么突变。
只是到了今夜,凛冬城里到底谁最缺热、谁最缺煤、谁手里真攥着能往上递话的门路,全都摆到他们面前了。
韩成把最后一口煤箱重新扣上,抬起头道:
“今晚还继续开着?”
周宁往外看了一眼。
雪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街对面那家布店早已封死门板,卖炭的小铺也只剩一盏勉强照路的小灯,连往日最爱扯着嗓子叫卖的热酒摊都已经收了火。
偏偏灰杉新铺门前,还是断断续续有人踩着雪往这边赶。
“再撑一阵。”周宁道,“先把这几样紧俏的货看稳些,别真闹出一窝蜂往前挤的乱子。”
巴恩听懂了,回身把柜台边刚补上的两只黑匣往里并了并,只把示样那一只留在最显眼的地方。
那意思很明白。
从这一刻起,灰杉新铺不再只是把货摆出来任人抢,而是开始照着轻重缓急给门前的人发货、记名。
外头那几个原本还在雪里尤豫的人,看见柜台边那几只黑匣又往里并了并,立刻就更急了些,连往前挪步时都压不住那点雪夜里特有的仓惶。
“我上午来问过煤。”
“我家就在西巷口,不多要,只想先换一块黑匣回去给老人顶一夜。”
“白天那位夫人宅邸的车夫是我堂兄,他说你们这里今晚还剩一只小炉。”
一句接一句,谁都怕自己再慢一步,柜台前那点热东西就先被别人抱走。
说到底,都是想先把一口热气抢进自己屋里。
巴恩往门外扫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
“看见没有?最前头那个裹破羊皮的,白天还只是站在街对面瞧。到了这会儿,他连等别人先开口都顾不上了。”
玛莎顺着望过去。
雪里果然站着个瘦高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破布,象是里头裹着什么怕冻坏的东西。那人一只脚已经冻得有些跛,却还是一遍遍往门前挪,象是只要这家铺子的灯还亮着,他便总觉得自己还能从里头抢出一点活气来。
玛莎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她忽然明白,今夜挤在门外的这些人,已经不能只当成普通上门买货的客人了。
他们里头,有人家里老人正等着一口热气续命,有人担心病人撑不过后半夜,也有人怕自己再晚一步,今晚就再换不到煤和黑匣。
玛莎站在门边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前几日她学得最费劲的,是怎么分辨凛冬城那些绕弯的话,怎么在一张笑脸后头听出对方到底是问价、试探,还是在等你先把好处递过去。
可到了今夜,这些人说出口的话却都直白得很。
谁家老人熬不住了。
谁家病人缺热气。
谁家屋里那盆火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