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雪压城街
    雪是夜里又重新压下来的。

    这一回,比前几日都更狠。

    风从黑棘森林那边一路卷过来,吹得灰杉堡外墙上的旧旗都快绷成一条直线。天还没全黑,东门外那片新夯出来的路面就已经积起一层发硬的白壳,踩上去咯吱直响,象是一脚踏碎了薄骨头。

    灰杉领的人对这种天气并不陌生。

    真正陌生的,是他们头一回在这种天气里,没有先想着今晚还要烧掉多少木头。

    德克把门推开时,一股热气迎面扑到脸上。

    不是火盆里那种带烟味的烫。

    也不是壁炉边一热一冷、靠近了烤脸、离远了冻腿的那种假暖和。

    是稳稳当当、从屋里往外漫的热气。

    他站在门口,肩上还挂着一层没拍净的雪,竟一时没舍得立刻进门。

    屋里亮着灯。

    那灯不大,只吊在梁下,外头裹着一层磨白的罩子,光色跟火把不一样,不跳,也不抖。灯底下摆着一只方方正正的黑铁小炉,炉身不过半张椅子高,四角包得很严,侧边只有一排细细的栅孔,里头透出来的也不是明火,而是一层均匀的橘红。

    德克的老娘正坐在那小炉边缝补。

    她今年冬天咳得厉害,往年一到这个时候,整个人都得裹在两层旧毯子里,脚边还得摆着火盆。火盆里若炭不够,夜里咳得更狠;炭若添得太急,烟一闷,眼泪和鼻涕又一块儿下来。

    可眼下,她背竟是直的。

    那双冻得多年的手,也头一回没有缩在袖子里。

    “站门口做什么?”老太太抬眼瞪他,“你想把热气都放跑?”

    德克被这一句骂得一愣。

    随即咧开嘴,赶紧把门带上。

    “真暖。”

    他把肩上那点雪掸落,又走近两步,忍不住伸手往那黑铁小炉边上探了探。

    热。

    不是火舌舔人的那种躁热。

    而是贴着掌心,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渗的热。

    “我就说暖。”老太太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全是压不住的得意,“晌午那帮黑甲人把线拉过来的时候,隔壁还说这是会咬人的铁蛇,谁都不敢碰。结果一到掌灯,整条巷子就都把门关紧了,生怕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德克转头往墙边看了一眼。

    一根黑色细线顺着门框边上的木钉往上走,沿着屋梁穿过去,又从窗沿边扎进屋角。

    线不粗。

    却扎得很稳。

    今天午后,东门外营地那边的人来得极快,先在巷口立了木杆,又挨家挨户把线牵过来。每家每户先只给一盏灯、一只小暖炉,再留一页写了本地话的告示,上头讲得很明白:炉边别堆草,线头别沾水,若有什么不对,立刻去巷口找值守的人。

    没有人看得懂那线是怎么把热送进屋里的。

    可人人都看得懂,今夜这屋里用不着再烧半筐木头。

    德克的媳妇正从锅边转过来,怀里还抱着最小的那个娃。

    那孩子脸蛋都睡红了。

    按往年这会儿,他早该缩在破被里哼唧,夜里动不动就冻醒。可今夜他窝在母亲怀里,鼻尖暖得发亮,睡得连眼皮都不抖一下。

    德克看着,喉咙忽然有点发堵。

    他白天在东门外挖沟、抬杆、打木桩,累得腰都快断了,只知道营地那边在赶工,说是这场雪一下来,先把线送进人住的地方,别让这寒气先压倒老人和孩子。

    他那时还不觉得有多了不起。

    不过是多一条线,多一只炉。

    可真等他踩着雪回到自家门口,推门看见这一屋不冒烟的暖意,他才忽然明白,这不是多了一只炉。

    是把一个冬夜硬生生掰开了。

    “外头怎么样?”老太太问。

    “都亮了。”德克道,“从巷口到西井那边,一排排都亮着。老汉斯家门前还围了不少人,说是他屋里那只更大,能把整个前屋都烤暖。”

    老太太听完,嘴里“啧”了一声。

    “那老家伙命好。”

    嘴上这么说。

    可她眼里一点嫉妒也没有。

    这整条巷子,今晚谁都顾不上嫉妒。

    隔着薄墙,左边那家小孩正在笑。

    右边那家媳妇一遍遍喊自家男人“别往炉上搭湿裤子”。

    更远些的地方,还有人推门出来,站在雪里喊:“亮着呢?你家也亮着呢?”

    那声音一传一传,竟象是把半条街都喊活了。

    ——

    灰杉堡主楼的窗子,也是一盏一盏亮着。

    埃德温站在二楼长廊尽头,身上裹着厚披风,通过结霜的窗格往外看,半天没说话。

    往年这种大雪夜,堡里最难熬的不是巡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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