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城南贫民区的巷口就排起了长队。
消息是半夜传开的——华夏人要在城南施粥。
起初没几个人信。城南这个地方,别说施粥,连县衙的差役都不太愿意踏足。这片由破旧棚屋、废弃作坊和无主坟地拼凑成的灰色地带,住着神京城里最穷的一群人:失地农民、逃荒流民、丧家之犬、残废的退伍老兵。他们是帝都繁华的阴影,是朱雀大街背面的另一张脸。
但太阳刚露头,两辆闷声不响的铁壳子车就开进了城南。
车身上刷着华夏使团的标识,后面拖着两个巨大的金属灶台。十几个穿短打衣服的年轻人跳落车,手脚麻利地支上灶架、接通渠道、点火烧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口直径一丈的大锅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锅里煮的不是米。
王猛从车上搬下一箱箱军绿色的方形包装,一边拆一边往锅里倒。
他又搬出几十个铝制罐头,用军刀一个个划开盖子。
粉红色的午餐肉被切成小块,哗啦哗啦倒进大锅。压缩饼干已经在开水中化成了浓稠的糊状物,午餐肉的油脂和盐分在翻滚中融入其中,一股浓郁得让人头晕的肉香从锅里冲上了天。
排在队前面的人开始吞口水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一辈子也没闻过这么浓的肉味。
第一碗舀上来的时候,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汉哆哆嗦嗦地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的糊糊浓得筷子插上去都不倒,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油花间零星嵌着粉红色的肉粒。
他颤着嘴唇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浓稠的糊糊裹着碎肉滑过喉咙,高油、高盐、高热量的组合象一颗炸弹在空荡荡的胃里炸开。那种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热水般的暖意,从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老汉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头也不抬地往嘴里灌。碗见了底,他用舌头把碗壁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抬起头,满脸泪痕。
老汉愣了半天,突然象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后面的队伍越来越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南的每一条胡同、每一片窝棚间传开。华夏人
一个时辰后,队伍已经排出了三条街。
两个时辰后,通往城南的巷口全堵死了。
来的不光是城南的穷人。城东、城北甚至城西的底层百姓闻讯而来,推着独轮车、背着空筐、抱着孩子、搀着老人,像无数条溪流导入同一条河。
赵允安带着通商司的几个文书匆匆赶到现场时,差点被挤得迈不动脚。
赵允安看了看那口还在翻滚的大锅,又看了看排队的人群。
队伍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婴儿。婴儿没有哭,因为已经饿得没力气哭了。女人领到粥之后,先用嘴吹凉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进婴儿嘴里。婴儿含着那口温热的糊糊,蠕动了几下嘴巴,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赵允安转头看向主簿。
主簿苦着脸跑了。
……
然而,顺天府尹李承正并不打算给一个毫无实权的九皇子面子。
李承正是太子赵允璋一系的人。在他眼里,老九不过是皇帝丢出来堵枪口的透明棋子,通商司更象是个注定短命的笑话——能翻起什么浪?更何况,今天华夏人在城南搞出这么大动静,如果他
消息是他安插在城南的眼线半个时辰前递进来的:华夏人在破庙街搭灶施粥,排队的穷鬼已经堵了三条街,而且还在不停地涌来。
三条街意味着至少两三千人。两三千个饥肠辘辘的流民聚在一起,再加之华夏人那些让人看不懂的怪异器物,一旦出了踩踏或者骚乱,整个城南都要炸锅。到时候板子打下来,不会打华夏使团——那帮人有备忘录护身——只会打他这个顺天府尹。
午后未时,一队约三百人的顺天府衙役出现在了施粥点的街口。
他们从内城鱼贯而出,沿着南城的主街一路行来。三百人的队伍走在窄巷中,水火棍敲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就象一阵沉闷的战鼓。沿途的百姓纷纷闪避,像避瘟神一样贴着墙根缩成一团。
消息一层一层地传到了施粥点。
队伍里立刻起了骚动。有人放下碗就想跑,被后面的人堵住了去路。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中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一个老汉把刚领到还没顾上喝的那碗粥紧紧护在胸前,缩在墙角,象是在护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领头的是顺天府同知张敬安,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瘦高男人。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场面,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排在队伍前面的百姓慌了。他们怕饿,怕冻,但更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