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欢喜21
    自习课,栖乐做题卡住了。

    她咬着笔帽,盯卷子。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那一点皮肤起了细细的褶,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纹路。

    今天她穿的是那件旧校服,领口洗过太多次,蓝色褪成浅浅的灰白。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她怕冷,五月的教室里开了窗,她都觉得有风从领口钻进来。

    但脖子太细了。

    明明是最小号的校服,领口还是空出一截,松松地圈着她,像项链的托。那片空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锁骨从领口边缘探出一小弯弧度,陷下去的窝里落了一小片阴影,随着她呼吸轻轻起伏。

    那截脖子从后面看更细。

    后颈的碎发没拢干净,几缕软软地贴在上面,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她低头写字时,颈椎那颗小小的骨节会凸出来,像一截白玉珠子。

    季杨杨从斜后方看着。

    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掉在桌上。

    他没捡。

    他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咬笔帽而微微嘟起的下唇,看着她皱眉头时鼻梁上那两道浅浅的纹路。

    她皱了三秒,他就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笔捡起来。

    一张草稿纸从斜后方递过去。

    上面整整齐齐写了步骤,图都给她画好了——立体几何的辅助线,连实线和虚线的区别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的答案下面,他画了一条横线。

    不是必须的。就是画了。

    栖乐回头。

    季杨杨正低头写自己的卷子。右手握笔,左手压在草稿本上,侧脸对着她,睫毛垂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她的椅子靠背上,有他手刚刚撑过的温度。

    栖乐把草稿纸拿过来。

    照着看了一遍。

    懂了。

    她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压在自己卷子底下。

    没还。

    ——

    放学时候栖乐收拾书包。

    舞蹈服的袋子卡在抽屉里。她拽了一下,没拽出来。又拽一下,还是卡着。

    她最近练舞练得胳膊酸,没什么力气。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季杨杨没说话,握住袋子边角,指节抵着抽屉边缘。他手背上浮起浅浅的青筋,不是用力过猛的那种狰狞,是很克制的、刚好够用的力道。轻轻一提——

    袋子出来了。

    他垂眼检查了一下袋子边缘,确认没有被抽屉的螺丝刮破,才递给她。

    “今天有课?”

    “嗯。”

    “几点完?”

    “八点。”

    “接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决定。是通知。

    是“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栖乐接过袋子:“随便你。”

    她伸手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滑。外套袖口太宽,遮不住什么。

    季杨杨看见了。

    她手腕内侧那一小片淤青。

    青紫色,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没熟透的桑葚被人捏碎了,汁水洇进皮肉里。面积不大,三根指头并拢就能盖住。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为什么不戴护腕。想问她是不是又练那个转体动作——那个动作她总做不好,脚踝落地时重心不稳,但他亲眼见过她连续练二十三遍,每一遍都摔,每一遍都爬起来。

    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她会说什么。

    “没事。”

    “过两天就消了。”

    “练舞哪有不淤青的。”

    她都说过。

    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

    嘴角动了动,算笑。

    但他的视线在那片淤青上停了两秒。

    比看一道数学大题还久。

    ——

    出校门天已经半黑。

    栖乐走得不快。她走路有个习惯,脚尖先落地,然后才是脚跟,落地很轻,像跳舞的人收着劲儿,像怕吵醒什么。校服裤子有点长——她太瘦,最小码的腰还是宽出一截,裤脚堆在白色帆布鞋面上,随着步子一荡一荡。

    鞋带散了一只。

    她自己没发现。

    季杨杨看见了。

    他跟旁边,步子压得跟她一样慢。他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被路灯拉得很长,两道黑糊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

    他想:鞋带。

    现在叫住她,她会低头看,会蹲下去系,会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蹲着的时候膝盖会并得很拢,像只蜷起来的小猫。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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