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笑容和那面容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一想到这里,方以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位皇帝,怎么……怎么就会落得那样的结局呢?
“方先生?”
皇帝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方以智连忙收敛心神:“臣在。”
“朕看了天幕,”朱由检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让方以智心头一紧,“知晓先生未来所为。惶恐滩头,先生高义,朕心……甚慰,亦甚愧。”
方以智立刻就要起身下拜:“臣……”
“坐着说。”朱由检抬手虚按,止住了他的动作,目光真诚地看着他,“朕知先生乃忠贞之士,学问、气节,皆为世所罕有。如今国事维艰,朕身边……缺的正是先生这般人物。”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朕欲请先生,入东宫,为太子讲学。并参赞机务,随时以备朕之咨询。不知先生……可愿助朕,匡扶这大明江山?”
方以智彻底怔住了。
东宫讲学?参赞机务?这已不是简单的提拔,这是要将他置于近臣乃至帝师的高度!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感受到胸腔里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出身桐城方氏,诗书传家,自幼苦读,中进士,入翰林,走的是一条标准而清贵的文官道路。
他自负才学,也关心时务,对朝局积弊和天下危局并非没有看法。
但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自己能在三十岁的年纪,以区区翰林院检讨的微末身份,一步跨入帝国权力的最核心地带,成为未来天子的老师,成为皇帝随时咨询的近臣!
这是寻常官员奋斗一生甚至几代人积累都难以企及的殊遇!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只能感受到胸腔里心脏在疯狂擂动,仿佛要跳出来。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前所未有的警惕。
他才三十岁,入翰林院不过半年,资历浅薄,官职低微。
纵有些才名,在这藏龙卧虎的京城,在那些阁老尚书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如此破格提拔,将他这从七品的检讨骤然拔至东宫讲读,参赞机务,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朝中那些讲究论资排辈的老臣会如何想?他们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他?
嫉妒、猜疑、攻讦……方以智几乎能想象到随之而来的汹涌暗流。
他才因“天幕”而显名,转眼便得此殊遇,落在旁人眼中,只怕会觉得他方以智是沾了“未来忠臣”标签的光,是陛下用来昭示“用人唯忠”的一个符号,而非真正看重他的才学。
一股混杂着惶恐不安甚至一丝屈辱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方以智饱读诗书,钻研实学,自问胸有丘壑,难道今日所得,竟要系于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之名?
然而当他再次抬眸,撞进皇帝那双明亮却难掩疲惫的眼眸时,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方才的杂念。
这样年轻,这样……好看的一个人。
眉宇间锁着江山重担的沉郁,笑容里却还努力想透出一点光来。
他勤政,他节俭,他并非昏聩之君,可……天幕中的他,煤山孤树,以身殉国。
就连自己……最终不也是殉节而亡吗?
他耳边又回想起刚刚崇祯说的话。
“朕身边……缺的正是先生这般人物。”
参赞机务,以备咨询……这是要将自己置于谋臣之位。
东宫讲学,是为太子师……这是将大明国本,将未来,托付一分给自己。
“匡扶这大明江山。”
如此直白沉重的托付,带着明知前路艰险却不得不勉力为之的孤注一掷。
一瞬间,家学渊源中的忠义观,与眼前这位深陷困局却仍试图抓住每一根稻草的年轻帝王的面容重叠了。
天幕展示的“未来”是绝望的,是“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的悲壮。
可如今,陛下将改变的可能递到了他的面前。
是畏于人言,惧于风险,继续在翰林院做着清闲而无用的检讨,冷眼看这大厦将倾?
还是接下这烫手的山芋,踏入这天下最凶险的旋涡,去做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傻子”?
方以智啊方以智,你读圣贤书,所为何来?
“方先生?”朱由检见他久未回应,又唤了一声。
这一声,将方以智从翻江倒海的思绪中彻底拉回。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猛地起身,离开那尊贵的锦墩,整了整衣冠,肃然立定,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里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