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抽泣的朱慈炯,又看了一眼扯着他袖子不放的朱慈炤,最后才抬起头,对上父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父皇……”朱慈烺的声音低低的,“儿臣是想……杀了之后呢?”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朱慈炯压抑的抽噎声。
“我大明以孝治天下,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朱由检没有反应,只是看着他。
“周奎……他是母后的父亲,是儿臣和弟弟的外祖父……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将来,史书上也会写。”
朱慈炯的抽泣声顿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放下袖子,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更何况,天幕上说的事……还没发生。”朱慈烺咬了咬牙,“那些银子,是他贪的、刮的、藏的。可出卖皇子的事情还没有发生。我们现在能定他的罪,只有贪墨。”
“哪怕天下人都知道,他将来会做出卖亲外孙的事,哪怕那清单上的银子清清楚楚,可那件事毕竟还没有发生。现在的周奎,名义上只是一个平庸无能,贪墨了些银子的国丈。”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们现在杀了他……父皇,天下人不会说杀得好。”
“他们会说,陛下连自己的岳父都杀,刻薄寡恩,冷血无情。”
“他们会说,皇后坐视亲生父亲被处死,不孝不悌,何以为母仪天下?”
“他们会说,太子和皇子们眼睁睁看着外祖父被处死而无动于衷,冷血无情,毫无人伦!”
“日后史书工笔,这就是洗不掉的污点!”
他每说一句,朱慈炤和朱慈炯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说完,两人的脸色已经煞白如纸,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们终于明白大哥不是心软,不是为那个该死的外祖父求情,而是在保护他们。
保护父皇的声名,保护母后的体面,保护他们兄弟三人不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朱慈炯的嘴唇哆嗦着,那句“为什么不杀”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朱慈烺却没有停。
他咬着牙,说出了那句最戳人心窝子的话。
“父皇,您可还记得……五弟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吗?”
朱由检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一只手死死撑住身旁的桌案,指节泛白,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眼中那强撑的平静也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的脆弱。
“父皇!”
朱慈炯和朱慈炤顾不上太子大哥了,几乎是同时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父亲。
朱慈炤的眼泪扑簌簌地掉,朱慈炯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咽回了肚子里。
朱慈烺的眼眶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他知道自己是在揭开父皇最深的伤疤。
他知道那一刀下去,父皇会痛得撕心裂肺。
可他也知道那一夜,父皇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一夜之间鬓边添了多少白发。
所以他必须说。
他必须让两个弟弟明白,为什么不能杀周奎。
“就是因为您让武清侯李家募捐,那些人……那些躲在暗处,不敢露头的人,他们拿您没办法,就拿儿臣的弟弟们开刀。他们教五弟说那些话,说您苛待外戚,所以老天爷要惩罚您,要让您的儿子们都……都夭折。”
朱慈烺的声音在颤抖,泪终于落了下来。
“上一回是五弟……下一回呢?”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却愈发低了下去:“慈炯、慈炤……下一回,会是谁?”
偏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慈炯和朱慈炤扶着父亲,自己的手却捏得死紧,骨节泛白。
他们哪怕再年幼,此刻也彻底明白了大哥的苦心,这分明是在保护他们,保护母后,保护父皇,保护这个已经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倾覆的家。
那些坏人,那些外戚,他们就像是一窝毒蛇。
打死一条,其他的就会疯狂地扑上来咬人。
大哥不是不想打死那条蛇,是不能打,因为毒蛇窝里还有他们。
就单说那李家,在朝中的势力早已一日不如一日。
可就因为他们有钱,有那些年积攒下来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们就能收买宫人,就能教唆一个年幼的皇子说出那些诛心的话,就能逼迫父皇恢复李家的爵位!
一个已经没落的李家尚且如此,那其他外戚呢?
那些同样有钱、有关系、有盘根错节利益网络的外戚呢?
周奎只是一个平庸无能,除了国丈身份一无是处的人。
可他是皇后的父亲,是皇长子的外祖父。
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