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国家,为了自由贸易,王国决定要废除它。”
“然后,法案就真的被废除了。”
“法案废除的第二天,码头上的粮价就疯了。”
奥黛丽的脑海中,瞬间被约翰身上载来的、汹涌澎湃的绝望情绪所淹没。
市场的价格牌上,代表麦子价格的数字不断被划掉,写上一个更低的新数字。
那些曾经和约翰笑脸相迎的农场主们,如今一个个愁容满面,他们卖给约翰的粮食价格,甚至都抵不上播种和收割的成本。
而约翰的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麦子,在一夜之间从财富变成了不断贬值的负资产。
更致命的是,那些背后有大贵族、大银行家支持的“码头粮食联合公司”。
他们凭借着雄厚的资本和远洋船队,能以更低的成本从国外进口粮食,在市场上疯狂倾销,同时又利用拢断地位,向哈里斯这样的小收购商疯狂压价。
他们被上下夹击,无路可逃。
“我的收购价,是跟农场主们早就签好合同定下的。”
约翰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无意识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不能毁约,不然我这么多年的信誉就全完了,明年就再也没有人会把粮食卖给我。我总想着,撑过去,撑过这一阵就好了。”
“可我卖给城里那些大磨坊的价格,却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些磨坊主,以前都是客客气气的,那段时间,一个个都翻脸不认人。”
“他们说,约翰,不是我不帮你,联合公司的粮价比你的便宜三成,你要是不能跟他们一个价,我就只能从他们那儿进了”。
,奈亚静静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
这就是自由资本主义最经典的一幕:
当市场的保护壁垒被撤除,拥有巨大体量和资本优势的拢断者,会毫不留情地利用规模效应和价格战,将所有零散的、弱小的竞争者全部碾碎、吞噬,完成市场的“清扫”。
哈里斯一家的悲剧,从“谷物法案”废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的勤奋、他的信誉、他那点可怜的积蓄,在时代的巨轮和资本的绞肉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短短几个月,我之前十年的积蓄,就快要赔光了。”约翰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去找银行贷款,我想着,只要能再撑一撑,等市场稳定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但银行的门,只对码头粮食联合公司”那样的大企业敞开。他们一看我的帐本,听我说我是做粮食收购的,就跟躲瘟疫一样把我赶了出来。他们说,我的生意风险太高了。”
奥黛丽的心沉了下去。
她第一次如此清淅地认识到,个人的努力和品德,在时代的巨浪和资本的碾压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不堪一击。
哈里斯一家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们懒惰,不是因为他们愚蠢,甚至不是因为他们运气不好。
他们只是————挡了别人的路。
挡了那些工业资本家想要更廉价劳动力的路,挡了那些金融资本想要完成市场拢断的路。
所以,他们必须被清除。
就象一台巨大的机器,为了保证整体的运转效率,一些“老旧”的、不合规格的零件,就必须被无情地碾碎、抛弃。
奥黛丽的心被刺痛了。
这真的是“正义”吗?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她的心中升起。
“最后的通谍,是联合公司”的人带来的。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家伙,带着两个打手。”
他的声音变得灰败。
“他说,要么,我把我的客户名单、仓库的租贷权,还有我剩下的所有存货,以三成的市价卖给他们。要么,就等着那些麦子在仓库里发霉、腐烂,然后被高利贷的人拖走一切。”
“我————我没答应。”
约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最后一丝属于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倔强。
“我觉得,我还能再撑一撑。为了我的妻子安妮,为了托马斯和艾米丽————我觉得我还能撑一撑。”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他没能撑过去。
收购站最终还是破产清算了,拍卖所得只够偿还一小部分债务,剩下的,滚成了永远还不清的高利贷。
他们一家人,被从那个位于东区边缘、带着小院子和仓库、充满了麦香和阳光的家里赶了出去,被迫挤进了码头区铁锈巷,那两间终年潮湿、不见阳光、弥漫着霉味的狭小房间。
从一个体面的小资产者,到赤贫的无产者,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铡刀,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