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搬进了铁锈巷,”约翰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两间终年见不到太阳的地下室。墙壁永远是湿的,空气里全是铁锈和发霉的味道。”
那是贝克兰德最底层、最绝望的人们聚集的地方。
从一个拥有自己产业的小商人,坠落到铁锈巷的地下室,这中间的落差,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的精神。
“然后————然后,我的妻子,安妮,她病倒了。”
约翰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深深地低下头,宽大的手掌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白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看不见的哀。
一直沉默的托马斯,此刻挺得笔直的背脊,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尖锐如刀的悲痛与无力。
“她在一家洗衣房里干活。”约翰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自责,“那里的水,冬天是冰的,夏天是滚烫的。还有那些呛人的漂白粉————她的手,常年都泡在那种硷水里,烂得不成样子————
”
“家里那时候已经————已经很艰难了。她总是把仅有的一点好吃的,都省下来,留给我和孩子们————”
“那年冬天,她染上了一场风寒。一开始只是咳嗽,我们都没在意。可后来,就变成了肺炎————我们————我们连请一个好医生的钱都凑不出来。只能去那些黑诊所,买一些根本没用的草药————”
“葬礼————”
他没有再说下去。
而在奈亚的“混沌剧场”里,托马斯心中翻腾的画面是如此清淅:
母亲安妮躺在一具薄薄的、简陋的棺材里,那张曾经温柔美丽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枯槁和蜡黄。
父亲在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年仅8岁的妹妹艾米丽,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小小的身体不停地发抖。
窗外,是铁锈巷永远灰暗的天空,和连绵不绝的阴雨。
那个曾经充满了麦香、阳光和欢声笑语的家,在这一刻,伴随着母亲的离去,彻底碎裂了。
奈亚的表情抽了抽,但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着。
上层阶级通过制定规则来收割中产,中产在破产后坠入底层,然后被繁重的劳动、恶劣的环境和高昂的医疗费用榨干最后一滴血。
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循环的剥削闭环。
“人吃人”的本质,毫不掩饰。
伴随着这种“调查”,奈亚感觉自己的扮演又深入了几分。
而他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奥黛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和愤怒。现在不是表露同情的时候。
她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保持平稳:“我非常抱歉,哈里斯先生。请节哀。那————之后呢?”
之后,就是坠入泥潭后的挣扎。
约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嘲地说道:“之后,我也回到了码头,干起了我年轻时候的老本行,扛大包。”
“只是,我已经老了,干不动了。”
“那些工头,他们最喜欢使唤我,冲我喊:嘿!约翰,你这个前老板,这袋可得给老子扛稳了!别闪了你的老腰!””
赤裸裸的羞辱,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就这么被他自己揭开,摊在了众人面前。
奥黛丽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那双因为长期压抑而显得有些阴郁的眼睛里,此刻重新燃起了那种锐利如刀的火焰。
他看向奥黛丽,也看向她身边的奈亚,一字一句地,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而坚定的声音说道:“现在,我和父亲在同一个码头干活。我们努力工作,把赚到的每一便士都攒下来,一部分还债,一部分给妹妹艾米丽买吃的。”
“我们不喝酒,不赌钱。”他刻意强调着这一点。
奥黛丽立刻“读”到了他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在码头那种环境下,廉价的烈酒和赌博,是大多数苦力工人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的唯一途径。
而哈里斯父子拒绝这些,意味着他们主动选择了与周围的环境隔绝,选择了清醒地承受所有痛苦。
这是一种强大的、近乎于残酷的自律。
“父亲晚上会教艾米丽识字,我一有空,就去旧书店淘一些便宜的旧课本,自学法律和医学。”
他举起了手里那本破旧的《鲁恩商法简析》,眼神越过了奥黛丽,仿佛望向某个遥远而确定的未来。
“我对着我母亲的遗物发过誓。”
“我绝不碰那些能让人沉沦的东西,我的家人也不碰。”
“我要让我的家人,堂堂正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