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露出温和的微笑,声音清澈:“午安,先生们。请坐。互助会的记录显示,您登记的职业是“零散搬运工”,但你们看起来————似乎受过一些教育?”
约翰的后背明显僵硬了一下。这个问题,象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那早已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托马斯则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
“是的,小姐。”约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我们————我们家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在城东,有过一间小小的粮食收购行。”
“哦?”奥黛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鼓励性的好奇,“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和我们说说吗?了解你们的过去,有助于我们评估如何能提供更有效的帮助。”
她的话语很轻柔,象是有某种魔力,轻易地就撬开了约翰尘封的记忆。
而奈亚适时地前倾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对于一个被剥夺了尊严的人来说,回忆过去的荣光,既是痛苦,也是一种自我肯定的需要。
“那都是————谷物法案”还在的时候了。”约翰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
奥黛丽立刻在脑海中检索起这个名词。
作为贵族,她当然知道这个法案。
这是一个通过高关税来限制进口粮食,以保护国内土地主和农场主利益的法案。
几十年来,关于它的争论从未停止过。
工业资本家们痛骂它推高了工人的生活成本,而土地贵族们则视其为立国之本。
两方都在为自己派别的利益争吵着,直到前不久,一方斗赢了另一方,《谷物法案》
被废除。
但奥黛丽从未想过,这个在议会里被当成政治筹码的法案,会对一个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
“关税高,国外的便宜麦子进不来,我们鲁恩王国自己种的麦子就不愁卖。”
约翰的叙述渐渐流畅起来。
“我最早是在码头扛大包的,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从船上扛到仓库。我攒了整整十年的钱,一个便士一个便士地攒,才买了第一辆旧马车和一台磅秤,开了个小小的粮食收购行。”
奈亚静静地听着,他那被帽檐遮挡的自光,却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
在他的“混沌剧场”中,一幕幕属于哈里斯一家的过往,正在以更真实、更鲜活的方式上演。
他“看”。他熟练地称量着一袋袋金黄的麦粒,和那些淳朴的农场主们讨价还价。
一个更年幼的托马斯,正趴在收购站的柜台上,用稚嫩的笔迹,努力地帮忙记着帐。
还有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在门口用麦秆编织着小人。一个温柔的女人端来热茶,看着丈夫和孩子,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他们的家就在收购站的后面,虽然不豪华,但干净、整洁,充满了麦子的香气和生活的暖意。
“我一直都信一句话,勤奋创造价值”。
“我们一家人起早贪黑,从不骗人,信誉很好。生意慢慢做大了,我还雇了五个固定的工人帮忙。我把托马斯带在身边,手柄手教他怎么看帐,怎么验货,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他的声音柔和了一瞬:“至于我的女儿艾米丽,她妈妈坚持,家里再怎么省,也要送她去上每周三便士的公立学校。她说,女孩子也得认字,得明事理。”
奥黛丽安静地做着记录,她的“观众”
奥黛丽能“读”到,那段记忆里充满了麦子的香气,妻子的温柔笑容,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那是一个虽然不富裕,但整洁、坚固,充满了希望的家。
他们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他们对未来充满了最朴素、最美好的期望。
旁边的托马斯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和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奥黛丽能“读”到,当父亲提到母亲和妹妹时,他心中涌起的那股混杂着温暖和酸楚的复杂情感。
奈亚则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他就象一个真正的戏剧鉴赏家,冷静地观察着舞台上的角色,品味着他们每一句台词背后的命运伏笔。
故事最美好的部分,往往是为了铺垫接下来最残酷的转折。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包含了无尽的辛酸和无奈。
“好日子,总是那么短。”他喃喃自语,象是在对奥黛丽说,又象是在对自己说。
气氛,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奥黛丽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名为“绝望”
“后来————后来,王国里的那些大人物们说,“谷物法案”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