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就象是一颗火雷,在荣禧堂内轰然炸响。
贾母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王夫人惊讶得张大了嘴,贾政更是霍然起身,失声道:“你说什么?”
“圣上————拒绝了红毛番的求亲?”
陈继儒神色自若,继续说道:“正是。”
“也正是因此,南安太妃娘娘————怕是已不需要再收什么义女去代为受过了”
。
他目光流转,若有似无地扫过角落里早已目定口呆的赖大和林之孝,又看向贾政,语气变得绵里带刺:“晚生虽不才,但也是清白人家。听闻南安太妃对三姑娘倾慕已久,如今这义女既然做不成了,晚生斗胆,愿求娶三姑娘为正妻。”
“晚生虽无王侯之贵,却能许三姑娘一生安稳,不用去那蛮夷之地受苦,离家万里,漂泊不定,寻常男儿都难以忍受,纵使三姑娘乃是罕有的奇女子,也未必非要受此困扰。”
这番话,说得是不软不硬,不卑不亢。
既点破了荣国府想要卖女求荣的心思,又给足了探春面子。
贾政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口结舌,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贾母亦是面色变幻,手中的佛珠捏得死紧。
若是红毛番的婚事真的黄了————
那南安王府确实不需要什么义女了。
这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被人当面揭了短。
探春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了。
她先是震惊,随后是欣喜,紧接着又是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楚涌上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书生,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她哪里认得什么书生?
这书生口口声声说“仰慕才德”,可她深居简出,何曾有过什么才名传到江南去?
这一切————
除了那个即便分了府、却依旧在暗中护着她的环哥儿,还能有谁?
探春的眼框湿润了。
她思及曾经种种,心中更是羞愧难忍,她落在两侧的手不由得攥紧,紧接着,贝齿轻咬,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再微微眨动睫毛,竟然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而下。
等过了许久,心绪稍平,探春心底的复杂滋味,仍然萦绕心头。
只是————她仍有不解。
红毛番惹怒圣上?
让圣上拒绝求娶大干郡主?
这等通天的大事,涉及两国邦交,贾环————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对于寻常人,堪称是不可思议。
正当堂内一片死寂,众人心思各异之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份尴尬。
“哈哈哈,听说今日家里热闹得很啊————”
只见贾宝玉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裳,虽然脸色依旧有些青白,消瘦得厉害,但精神头看起来竟是不错。
他大步走进来,显然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翻天复地的变化。
他刚从张德胜那里得了准信,正做着五十八万两银子即将到手的美梦,连带着在涤尘院内,也愈发动心忍性起来,竟然一时半会,真戒了这烟瘾。
虽说临走前,涤尘院中的官差还提醒贾宝玉,戒了烟瘾后,还有复发的可能,但是如今喜上眉梢的贾宝玉,一心只有那五十八万两的银子,好容易过了四五道手续,走出涤尘院,重见天日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家中赶来。
一进门,见着这书生,又听见只言片语说是要求娶三妹妹。
贾宝玉竟是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哟,这是哪来的才俊?是要求娶三妹妹的?”
“好事啊,这是好事————”
他走到贾母跟前,行了礼,又看向那书生,随口问道:“这位兄台方才说什么?红毛番惹怒了圣上?这是为何?”
他这话问得随意,却让书生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陈继儒转过身,看着这位曾经名满京城的宝二爷”如今却是一副瘾君子的枯槁模样,心中不由得替贾大人感到不值。
“这位便是宝二爷吧?”
陈继儒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地抛下了一个对于贾宝玉来说的惊天霹雳:“二爷有所不知。”
“之所以惹怒圣上,是因为昨夜步兵统领衙门突袭了聚贤楼,当场捕获了一批广州十三行的海商。”
“从他们手中,还有天津卫红毛番的商船上,搜出了数千斤的福寿膏。”
“圣上闻言大怒,认为这是红毛番蓄意毒害我大干子民。于是当即下旨,将那些海商尽数关入大理寺监牢,严刑拷打,同时拒绝了红毛番的求亲之请。”
“咚一—”
贾宝玉只觉得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