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消息毕竟是刚从宫里传出来的,尚未在大街小巷彻底散开。
荣国府这边,却还蒙在鼓里,正如那盲人骑瞎马,尚在做着攀龙附凤的美梦。
荣禧堂内,气氛有些诡异。
至少,在贾母等人看来,如今的氛围,倒也算得上是祥和,总好过前几日清扫门户、喊打喊杀来的安泰。
贾母端坐在正上方,手里捻着佛珠。
王夫人坐在下首,虽面带病容,但眼底到底因着今日要搭上南安郡王的事儿,多了几分欢喜。
贾政则负手立在一旁,神色亦是带着几分期许。
“三丫头。”
贾母缓缓开口,神色很是和悦:“前儿个南安太妃着人递了话来,说是极其喜欢你的人品样貌。”
“虽说咱们两家平日里走动得也不算太勤,但太妃娘娘既开了这个金口,想要收你做个义女,这也是咱们家的体面。”
“咱们这样的人家,虽说是国公府,但如今这光景————你也清楚。”
贾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能得太妃青眼,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将来有了郡主的名头,这满京城的王孙公子,还不是任你挑选?这也算是————为你自个儿挣了个前程。”
这一番话,面上听着,倒象是为探春打算。
可事到如今,便是深宅后院里的妇人也知道,那南安王府如今是火烧眉毛。
所谓的“义女”,不过是送去给红毛番糟塌的替死鬼。
探春纵使心中早有准备,但是眼看贾母等人面上的笑意,还是不免心中一片冰凉。
她扫视周遭,想起先前自己兢兢业业掌管中馈,清扫家中蛀虫刁奴,落了一身狼狈。
再对比现在————贾探春更是心凉如水。
在这个家族的利益面前,她贾探春,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筹码,一件可以用来换取短暂安宁的货物。
“老祖宗说的是。”
探春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面色更是恭顺至极:“孙女————但凭老祖宗做主。”
她既已在姨娘面前磕了头,便已是心如死灰。
既然注定要牺牲,那便牺牲得彻底些吧。
“好,好孩子。”
贾母见她如此顺从,并未哭闹,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我就知道,你是咱们家最懂事、最识大体的姑娘。”
“既如此,你且回去好生歇着,过两日太妃那边自会有安排。”
探春默声不语,只是磕了个头,起身便退出了荣禧堂。
刚走出穿堂,迎面便撞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日被打了板子、如今伤势渐好,又重新出来在府里晃荡的赖大与林之孝。
这两人如今虽被革了职,但在府里根基深厚,依旧是许多下人的主心骨。
此时见探春出来,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戏谑。
“哟,三姑娘大安。”
赖大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那腰弯得极低,可那语气里却透着股子阴阳怪气:“听说姑娘要有大造化了?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还得提前给姑娘道喜呢。”
林之孝也在一旁附和,脸上挂着笑,只是眯缝着眼的时候,那笑意————怎么看,怎么透露着古怪:“是啊,三姑娘如今可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将来做了郡主,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府里的老人啊。”
探春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并未搭理,径直带着侍书走了过去。
待探春走远了,赖大才直起腰,朝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真当自个儿要去享福呢?也不撒泡尿照照。”
赖大压低了声音,不由得轻嗤一声,旋即扯了扯唇角:“我早前便打听清楚了,南安太妃是要找个替死鬼去嫁给红毛番。那红毛番的地方,那是人呆的吗?听说茹毛饮血,那是去送死。”
“哼,她前些日子不是威风吗?不是要抄我们的家吗?”
“这下好了,我看她怎么死。”
林之孝亦是嘿嘿冷笑:“谁能说这不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她也有今天————赖大哥,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正当这两个老货在背后嚼舌根,一想到将来探春的处境,便满心畅快之时,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通报声。
“报—
”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赖大爷,林大爷————哦”
“外头来了个书生,说是江南来的,刚中了举人。拿着拜帖,说是要——要求娶咱们府上的三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