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散了那阵吵嚷的麻将声,可王小红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却比什么都清晰。
她叼着一根烟,烟灰烧得老长,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抖一抖。
她身子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几张牌,姿态娴熟地摸起一张,看也不看就重重地拍在垫着报纸的破桌上。
“碰!三万!”
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得意。
跟她一桌的,是几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一个个歪戴着帽子,嘴里也不干不净地开着玩笑。
昏黄的路灯光从柳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那一张张或贪婪、或急躁的脸,也照着桌角那几张皱巴巴的一毛、两毛的纸币。
周桂兰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
要是搁在上一世,或者就在重生回来没多久那会儿,她看到这副场景,胸口里的火早就“噌”地一下烧到天灵盖了。
她会冲过去,掀了那张破桌子,指着王小红的鼻子把她骂个狗血淋头,再把她从牌桌上揪回家,跟三儿子陈志明哭诉这个家要被这搅家精给败光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王小红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是陈志明的左右为难,是家里又一场不得安宁的鸡飞狗跳。
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周桂兰的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再看向牌桌上那个浑然不觉的儿媳妇,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火气,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烟儿都没冒一下就灭了。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就像一个人对着一堵墙,你用尽力气去捶,墙不会有感觉,疼的只是你自己的拳头。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心里最后一点牵绊。
她不再多看一眼,转过身,扶着那辆载着一匹天蓝色布料的二八大杠,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麻将牌的碰撞声,夹杂着男人的哄笑和王小红尖锐的叫骂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
陈美华和陈美玲姐妹俩正坐在堂屋的小桌边,就着灯光写作业。
听到开门声,陈美华惊喜地抬起头。
“妈,你回来啦!哎呀,这布”
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周桂兰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来的那匹布给吸引住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好看的颜色。”她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
“给你做的。”周桂兰把布放在桌上,看着大女儿那副喜欢又不敢多看的模样,心里又软又酸,“扯了一整匹,够你做一身衣裳,再给你做条裤子。
“妈!”陈美华的脸“刷”地就红了,又惊又喜,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妈,你偏心!就给姐买,不给我买!”陈美玲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撅着嘴抗议,眼睛却也黏在那匹布上,满是羡慕。
“你急什么,等你高中毕业,妈也给你扯新布做衣裳。”周桂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心情因为女儿们的雀跃而好了许多。
她正准备去洗把脸,陈美玲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哎呀妈!我差点忘了!刚才,就刚才,赵大姐家的门被人敲了,我出去看了一眼,是咱家大嫂刘翠花她娘家的一个亲戚!”
周桂兰洗脸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人是来传话的!”陈美玲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八卦,“说是说是让你明天,去一趟大嫂的娘家,说有要紧事要跟你商量。”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美华担忧地看向母亲的背影。
去刘家?商量要紧事?
脚指头想也知道,绝对没好事。肯定是刘翠花回家哭诉,刘家人要给闺女出头,叫妈过去,名为商量,实为问罪!
“妈,你可不能去!”陈美华急了,站起身说,“他们家肯定不怀好意!你一个人去,要吃亏的!”
周桂兰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慢条斯理地洗完了脸,用毛巾擦干手。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担忧。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匹天蓝色的布料,在陈美华身上比划起来。
“别管那些没名堂的事。”
她声音平静,一边量着尺寸,一边对女儿说。
“来,美华,你站直了。我看看这料子,是给你做件小翻领的衬衫好看,还是做成现在的确良的那种尖领子时髦。”
她专注地打量着女儿,仿佛刘家那边的传话,不过是窗外刮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陈美玲看着母亲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直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