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勇推开油腻腻的木门时,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陈志强。
他一个人占着一张小方桌,面前摆着一盘水煮花生米,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里盛着半杯白酒。
他已经喝得双眼通红,脸上哪还有半分报社大记者的体面,只剩下颓唐和怨气。
“哥。”
陈志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喊了一声。
陈志强抬起迷蒙的醉眼,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
“是是志勇啊。”
他咧开嘴,想笑一下,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来,坐,陪哥喝点。”
陈志勇没说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酒馆里劣质散装白酒的辛辣味,呛得他皱了皱眉。
“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喝闷酒?”陈志勇闷声问。
这句话像是点着了火药桶。
陈志强“砰”的一声把搪瓷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酒水溅了出来。
“喝闷酒?”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我不喝闷酒我还能干什么?我还能回家吗?我那个家,已经被咱妈给搅散了!”
陈志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妈她”
“她什么?”陈志强猛地拔高了音量,引得旁边桌的酒客都朝这边看过来,“她现在是铁了心要逼死我!志勇,你是不知道,她她逼我签了欠条!”
他说到“欠条”两个字,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
“三千七百块!她怎么敢的啊!她怎么能跟自己的亲儿子张这个嘴!”
陈志强抓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灌了下去,辣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我跟翠花都打起来了。她要跟我离婚!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她说我没用,说我窝囊!连自己的亲妈都摆不平!”
他通红着眼睛,一把抓住陈志勇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二弟,你给哥评评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不就是想让她老人家帮忙搭把手,照看一下虎子吗?虎子是谁?那是她亲孙子!天底下哪个奶奶不疼孙子的?就她心狠!”
“她把老三赶出去了,家里空着也是空着,我们搬回去住,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不好吗?她倒好,跟防贼一样防着我!说我惦记她那点地方!”
陈志勇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心里堵得难受。
他想反驳,想说“哥,妈一个人拉扯咱们几个多不容易”,可话到嘴边,看着大哥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他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还有那笔钱!”陈志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三千七!她把咱们从小到大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都算成了钱!那是一个当妈的能干出来的事吗?”
“她说我结婚盖房找她拿了八百块,可那不是应该的吗?我是家里的长子!长子成家立业,爹妈帮衬一把,天经地义!她现在倒好,连本带利地要我还!还要算我精神损失费?我还没跟她算我受的委屈呢!”
陈志勇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大哥要进报社,名额抢得头破血流。
是爹,那个一辈子老实本分的炼钢工人,提着两瓶好酒,揣着家里所有的积蓄,挨家挨户去求人,求爷爷告奶奶,在领导家门口站了半宿,腰都快弯折了,才给大哥求来了那个机会。
大哥拿到通知书那天,爹高兴得喝多了,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志强有出息了,咱们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还记得,大哥要娶刘翠花,刘家是城里户口,看不上他们工人家庭。
为了那份聘礼,妈把陪嫁的银镯子都当了,又挨家挨户去借,最后还差一点,是妈咬着牙,偷偷跑去医院卖了血,才凑够了那笔钱。
大哥结婚那天,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看着风风光光的大哥大嫂,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她因为卖血,身子虚得站都站不稳,是硬撑着一口气。
这些事,大哥难道都忘了吗?
“二弟?二弟!你想什么呢?”陈志强见他半天不说话,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陈志勇回过神来,端起酒杯,沉默地喝了一口。
酒很劣质,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哥,你少喝点吧。”他哑着嗓子说。
“喝?我今天就要喝死在这!”陈志强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气熏天,“我是想不通啊!咱妈到底是怎么了?自从爸走了以后,她就像是变了个人!变得六亲不认!变得比谁都自私!”
“她手里攥着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