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华的声音带着哭腔,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周桂兰却像是听见了惊雷,她盯着女儿那双终于有了点光彩的眼睛,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
“听见了就别跟个闷嘴葫芦似的杵着!”周桂兰粗声粗气地发号施令,伸手就把女儿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跟我上街!”
陈美华被拽得一个趔趄,脑子还是懵的。
“妈上街干啥?”
“干啥?给你扯几尺新布,做两身见人的衣裳!”周桂兰瞪了她一眼,“明天就去钢厂报到,你还想穿着这身打补丁的破烂去?让人家当你是要饭的?”
她说着,自己先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
“咔哒”一声,锁被打开,周桂兰从里面翻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打开手绢,里面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各种票证,还有一沓毛票、块票,被压得平平整整。
她抽出几张布票和几张工业券,又点了十几块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这才觉得踏实。
“走!”
周桂兰一声令下,拉着还有些魂不守舍的陈美华就出了门。
一路上,陈美华都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敢并排走。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母亲突如其来的安排的惶恐,又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去百货大楼,对她来说,是只有过年时才能跟着去凑个热闹的事。
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家里,等着母亲和哥哥们把买回来的年货一样样拿出来。
自己去买东西,还是买自己的东西,这辈子头一回。
钢城百货大楼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一进门,一股夹杂着新布料、雪花膏和人气的混合味道就扑面而来。
里面人头攒动,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售货员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周桂兰目的明确,拉着女儿径直往二楼的布匹柜台走。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一卷卷的布料码得整整齐齐,的确良、卡其布、灯芯绒、劳动布,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
穿着统一蓝色围裙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同志,看布啊?”售货员抬了抬眼皮,声音懒洋洋的。
“嗯。”周桂兰没理会她的态度,目光在布料上飞快地扫过。
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一卷藏青色的劳动布。
“这个,拿出来我看看。”
售货员不情不愿地把布卷搬出来,在柜台上一摊。
周桂tran伸出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瞅了瞅布的纹路,眉头微微一皱。
“这料子不行,纱线太稀,不耐磨。”
她没等售货员反驳,又指向旁边一卷灰色的卡其布。
“那个。”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卡其布拿了出来。
周桂兰这次看得更仔细,摸了又摸,还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个还行,够厚实,给闺女做条裤子,能穿好几年。
她扭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陈美华。
“美华,你觉得这颜色咋样?”
陈美华被点到名,吓了一跳,小声说。
“妈,你定就行,啥样的我都行。”
“让你说你就说!”周桂兰有些不耐烦,“你自己的衣裳,自己不挑,还等谁给你挑?”
陈美华被吼得脖子一缩,看着那灰扑扑的布料,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挺挺好的。”
“那就这个了。”周桂兰对售货员说,“扯一身的料子,再来一身那个蓝印花的,做褂子。”
售货员拿过尺子,在柜台上一量,“咔嚓咔嚓”剪刀下去,两块布就扯好了。
“一共六米二,十五块八毛钱,六张布票。”售货员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报出了价钱。
陈美华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十五块八毛!都够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拉母亲的衣袖,想说别买了,太贵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周桂兰已经从兜里掏出了钱和票,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拍在了柜台上。
“数数。”
售货员接过钱票,一张张地点清,这才开了票。
周桂兰把包好的布料塞进女儿怀里。
“拿着!”
布包沉甸甸的,陈美华抱在怀里,感觉比抱着一块石头还重。
这这就是她的新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