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周桂兰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脚上。

    那双黑色的布鞋，鞋面已经洗得看不出本色，鞋头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露出了里面灰色的袜子。

    周桂(兰的心又被狠狠扎了一下。

    “走，去那边！”

    她二话不说，拉着陈美华就往对面的鞋帽柜台走。

    鞋帽柜台的鞋子都摆在货架上，一双双崭新的解放鞋、塑料凉鞋、黑条绒布鞋，整整齐齐。

    周桂兰一眼就看中了一双黑色的“丁字”款布鞋，鞋面是绒布的，看着就比陈美华脚上那双厚实。

    “同志，这鞋，拿一双三十七码的给我闺女试试。”

    售货员拿来鞋，递给陈美华。

    “姑娘，你坐这儿试试。”

    柜台边有个小木墩子，是专门给客人试鞋用的。

    陈美华看着那双崭新的鞋，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的旧鞋，脸一下子就红了，连连摆手。

    “妈，我我不用，我这鞋还能穿呢！”

    “穿啥穿！脚指头都快钻出来了！”周桂兰火了，一把将她按在小木墩上。

    “让你试你就试！哪那么多废话！”

    陈美华被按着坐下，看着递到眼前的鞋，却不敢接。

    她把自己的双脚往后缩了缩，生怕自己那双脏鞋，弄脏了百货大楼干净的水泥地。

    “我我脚脏”她小声说。

    周桂兰看着女儿这副卑微到骨子里的样子，心疼得发酸，火气也更旺了。

    “脏什么脏！谁的脚是香的？快点！”

    陈美华没办法，只能颤抖着手，脱下自己的鞋。

    她不敢直接穿新鞋，而是先在地上跺了跺脚，想把袜子上的灰尘跺掉。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那双新鞋里。

    鞋子的大小正合适，新鞋的布料有些硬，硌着脚，但那种崭新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甚至不敢站起来走路，生怕把新鞋的鞋底弄脏了。

    “怎么样？合不合脚？”周桂-兰问。

    “合合脚。”陈美华的声音带着颤音。

    “那就这双了！”周桂兰站起身，对着售货员豪气地一挥手。

    “开票！”

    “同志，这鞋三块二，要一张工业券。”

    三块二！

    陈美华的心又是一抽。

    她刚想说太贵了，周桂兰已经把钱和票递了过去，动作快得不容她插嘴。

    回家的路上，陈美华怀里抱着两包东西，一包是布料，一包是她的新鞋。

    她走在周桂兰身边，两只手把包裹抱得死紧死紧的，好像一松手，怀里的东西就会飞走一样。

    她时不时就低下头，看一眼怀里的包裹，又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才稍微安下心。

    夕阳把她们母女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桂兰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身后女儿那副没出息的小心翼翼的样儿，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陈美华。

    “一个包裹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陈美华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周桂兰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美华，你会骑自行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