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颗滚烫的鸡蛋,只给你
    王小红的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她看着周桂兰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和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心里清楚得很,这个老不死的,是说真的。

    再多说一个字,真能把他们两口子扫地出门。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志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他狠狠推了一把还愣在床上的王小红,声音又急又低。

    “还不快起来!真想睡大马路啊!”

    王小红浑身一哆嗦,满腔的怨毒和不甘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她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动作磨蹭得像个八十岁老太。

    周桂兰也不催,就那么冷冷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慢吞吞地穿衣服。

    那眼神,跟看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终于,这对懒骨头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院子里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冷风一吹,陈志明打了个哆嗦。

    他瞅着院角那堆半湿不干的木柴和旁边那把豁了口的斧子,脸拉得跟长白山一样。

    “妈,这这怎么劈啊?”

    周桂兰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长着是干啥用的?自己想法子!”

    陈志明没辙,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斧子,对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桩子比划了半天。

    “嘿!”

    他吼了一嗓子,使出吃奶的劲儿砍下去。

    结果斧子砍偏了,“咣当”一声砸在旁边的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斧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另一边,王小红提着木桶去水井打水,也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力气小,一桶水提上来,摇摇晃晃,洒了半路,裤脚和鞋子都湿透了,冰得她直抽冷气。

    周桂兰就站在堂屋门口,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看着她那个被惯坏了的儿子笨手笨脚地跟木头较劲,看着那个好吃懒做的儿媳妇跟一桶水过不去。

    她心里没有半点心疼,只有说不出的厌烦。

    前世,就是这对讨债鬼,把她最后一点价值榨干后,扔得比什么都快。

    直到院子里总算升起了歪歪扭扭的炊烟,周桂兰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光线昏暗,一股子冷灶的烟火味。

    她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水缸边,默默地刷着昨天晚饭剩下的碗筷。

    是陈美华。

    她听见脚步声,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见是周桂兰,才松了口气,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妈。”

    周桂兰“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女儿的身上。

    美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棉袄,手肘的位置磨得透亮,上面打着一块四四方方的藏青色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她蹲着,裤腿缩了上去,露出一截脚踝。

    那双黑色的布鞋,鞋面已经洗得泛灰,鞋底的边沿,磨损得最厉害的地方,已经能看见里面纳鞋底用的白线了。

    周桂兰的心,被这鞋底露出的白线,狠狠扎了一下。

    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前世的记忆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她记得,就是这个女儿,在她被赶出家门的前一天,偷偷跑到敬老院来看她。

    那天,美华的眼眶也是红红的,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硬是塞到她手里,嘴里一个劲地说。

    “妈,你快吃,趁热吃,我我下回再来看你。”

    那时候,她自己的日子也过得一塌糊涂,嫁的那个瘸腿男人,喝了酒就拿她撒气。

    可她还是省下吃的,偷偷给她这个不中用的亲妈送来。

    反观那几个儿子呢?

    一个比一个躲得远,电话都打不通。

    周桂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上辈子到底是有多瞎,多糊涂!

    放着这么一个贴心贴肺的亲闺女不管不问,一门心思去填那几个白眼狼的无底洞!

    陈美华被她妈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地问。

    “妈,你怎么了?”

    “没事。”

    周桂管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她走到墙角,从挂着的竹篮里,摸出了六个鸡蛋。

    这年头,鸡蛋是精贵东西,都是留着给男人和孩子补身子,或者走亲戚送礼用的。

    平日里,周桂兰自己都舍不得吃一个。

    她打了火,在锅里倒了水,把五个鸡蛋放了进去。

    还有一个,她悄悄攥在了手心里。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她晦暗不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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