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周桂兰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和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心里清楚得很,这个老不死的,是说真的。
再多说一个字,真能把他们两口子扫地出门。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志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他狠狠推了一把还愣在床上的王小红,声音又急又低。
“还不快起来!真想睡大马路啊!”
王小红浑身一哆嗦,满腔的怨毒和不甘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她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动作磨蹭得像个八十岁老太。
周桂兰也不催,就那么冷冷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慢吞吞地穿衣服。
那眼神,跟看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终于,这对懒骨头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院子里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冷风一吹,陈志明打了个哆嗦。
他瞅着院角那堆半湿不干的木柴和旁边那把豁了口的斧子,脸拉得跟长白山一样。
“妈,这这怎么劈啊?”
周桂兰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长着是干啥用的?自己想法子!”
陈志明没辙,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斧子,对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桩子比划了半天。
“嘿!”
他吼了一嗓子,使出吃奶的劲儿砍下去。
结果斧子砍偏了,“咣当”一声砸在旁边的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斧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另一边,王小红提着木桶去水井打水,也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力气小,一桶水提上来,摇摇晃晃,洒了半路,裤脚和鞋子都湿透了,冰得她直抽冷气。
周桂兰就站在堂屋门口,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看着她那个被惯坏了的儿子笨手笨脚地跟木头较劲,看着那个好吃懒做的儿媳妇跟一桶水过不去。
她心里没有半点心疼,只有说不出的厌烦。
前世,就是这对讨债鬼,把她最后一点价值榨干后,扔得比什么都快。
直到院子里总算升起了歪歪扭扭的炊烟,周桂兰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光线昏暗,一股子冷灶的烟火味。
她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水缸边,默默地刷着昨天晚饭剩下的碗筷。
是陈美华。
她听见脚步声,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见是周桂兰,才松了口气,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妈。”
周桂兰“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女儿的身上。
美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棉袄,手肘的位置磨得透亮,上面打着一块四四方方的藏青色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她蹲着,裤腿缩了上去,露出一截脚踝。
那双黑色的布鞋,鞋面已经洗得泛灰,鞋底的边沿,磨损得最厉害的地方,已经能看见里面纳鞋底用的白线了。
周桂兰的心,被这鞋底露出的白线,狠狠扎了一下。
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前世的记忆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她记得,就是这个女儿,在她被赶出家门的前一天,偷偷跑到敬老院来看她。
那天,美华的眼眶也是红红的,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硬是塞到她手里,嘴里一个劲地说。
“妈,你快吃,趁热吃,我我下回再来看你。”
那时候,她自己的日子也过得一塌糊涂,嫁的那个瘸腿男人,喝了酒就拿她撒气。
可她还是省下吃的,偷偷给她这个不中用的亲妈送来。
反观那几个儿子呢?
一个比一个躲得远,电话都打不通。
周桂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上辈子到底是有多瞎,多糊涂!
放着这么一个贴心贴肺的亲闺女不管不问,一门心思去填那几个白眼狼的无底洞!
陈美华被她妈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地问。
“妈,你怎么了?”
“没事。”
周桂管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她走到墙角,从挂着的竹篮里,摸出了六个鸡蛋。
这年头,鸡蛋是精贵东西,都是留着给男人和孩子补身子,或者走亲戚送礼用的。
平日里,周桂兰自己都舍不得吃一个。
她打了火,在锅里倒了水,把五个鸡蛋放了进去。
还有一个,她悄悄攥在了手心里。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她晦暗不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