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枫又斟满一杯,稳稳递到薛蟠唇边。
“啊?”
薛蟠纵然醉得东倒西歪,听到“香菱”二字,还是浑身一僵。
当年为抢这丫头,闹出多大动静?冯家告状告到刑部,他连祖宅都不敢留,仓皇北上京城避风头。
薛姨妈生怕香菱再惹祸,早悄悄调去自己院里使唤。
他原盘算着过些日子,求母亲做主,把香菱许给自己——哪料王枫张口就要人!
“不必推让!咱们两家本是世交,替你赎个云儿,不过举手之劳。”
王枫根本不容他开口,话音未落便起身,顺手朝向南使了个眼色。
“薛公子,来,咱哥俩走一个!”
向南虽头回跟王枫搭戏,却立刻心领神会——这是拉他来填空档的。他端起酒杯,双手捧着,毕恭毕敬送到薛蟠眼前。
“向千户请!”
薛蟠受宠若惊,忙举起杯,仰脖干尽,喉结上下滚动。
云儿既已破瓜,身价便打了折扣,一千五百两银子便成交。
付完银钱,王枫还请薛蟠亲手在契约上签字画押,朱砂印泥按得格外用力。
趁他醉得不省人事,王枫又铺开一张新纸,逼他补签一份认罪状:白纸黑字写着打死冯渊、强掳香菱,连贾雨村徇私枉法、王子腾暗中庇护的关节,也都一笔不漏写进去,再让他迷糊着捺下指印。
文书收妥,王枫才将它仔细折好,塞进袖袋深处。
这张纸,不止为香菱,也不单为薛宝钗——将来若要对付贾雨村或王子腾,它便是钉入脊梁的一根毒刺。
“云儿!回薛家后,你知道该怎么回话吧?”
趁着卢剑星扶薛蟠去如厕,王枫一把拽住云儿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王大爷,奴婢只晓得是薛大爷求您赎的人,还非要把香菱姑娘送您跟前伺候!”
云儿在风月场里打滚多年,早嗅出这局里的腥气——王枫设套,饵是香菱,薛蟠不过是条懵懂吞钩的肥鱼。她答得滴水不漏,又乖又灵。
“机灵!”
王枫一笑,掏出两张百两银票,塞进她手里。
接着顺手抄起一只青瓷酒杯,五指缓缓合拢——
再摊开时,碎瓷片簌簌落在桌面,细如齑粉。
梨香院里,薛蟠醉得不省人事,竟还拖着个粉头晃了进来。
薛姨妈气得心口发闷,额角青筋直跳。
眼看儿子瘫在榻上唤不醒,她一把揪住云儿,劈头就问。
听说这丫头是王枫替薛蟠赎下的,还顺手柄香菱换了出去——薛姨妈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可又不敢声张,只因王枫这三个字,如今早传遍荣国府上下,连扫地婆子提起来都压低嗓子。
“我且问你,哥哥可提起过金陵旧事?”
屏风后影子一晃,薛宝钗缓步踱出,声音压得极低。
“没提过!”
云儿答得干脆利落,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吧,好生照应你家大爷。”
薛宝钗眉心微蹙,指尖轻轻一挥。
“母亲,我怕哥哥早已漏了冯渊那档子事!”
等云儿退下,薛宝钗攥紧帕子,脸色发白。
“云儿不是说没提吗?”薛姨妈身子一晃,手直打颤。
“她答得太快,像早备好了话似的——八成是王大爷教的套子。”
薛宝钗盯着烛火,嗓音沉得发哑。
“那……可怎么是好?”
薛姨妈慌得六神无主,死死攥住女儿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香菱,先给他便是。哥哥既点了头,咱们拦不住,也争不过。眼下只盼他图的只是人,不是咱们薛家的铺子,更不是整个贾家的命门!”
薛宝钗长长吁出一口气,眼底浮起一层薄雾。
她早看透了——贾府表面是烈火烹油、锦缎堆山,内里却处处漏风,梁柱早被蛀空。
薛蟠那桩官司,明面是贾雨村搅的浑水,暗里却牵着贾政的袖角。
如今荣宁二府正红火,谁告状都掀不起浪;可哪天树倒猢狲散,冯渊这根刺,就是扎进荣国府心窝的刀!
薛蟠自己点头应下的事,薛家再不愿,也拗不过。
薛宝钗只得把香菱叫来,亲手挑了三件新裁的藕荷色衫子,又塞了二十两银锭子。
夜已深,她这个未出阁的姑娘不便露面,便差了贴身大丫鬟莺儿,亲自把人送到王枫的小院。
“爷,香菱到了。”
金钏儿领着香菱进了屋,双双福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