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占地极广,能留下的,不是顶尖高手,就是有望登顶的苗子。
沉长青,属于后者。
司内只设两种职衔:除魔使,镇守使。
新人入门,一律从最底层的除魔使做起,一刀一命往上熬,熬到最后,才可能坐上镇守使的位子。
沉长青的前身,不过是镇魔司里一个刚挂名的见习除魔使,连正式腰牌都没焐热的那种。
他继承了那具躯壳的所有记忆。
对镇魔司的一砖一瓦、一岗一哨,他闭着眼都能摸清路径。
没费多少工夫,沉长青便停在一座飞檐微翘的阁楼前。
与镇魔司别处刀光未散、血气未消的森然不同,这座阁楼象一株冷松,孤峭地立在杀伐之地中央,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只馀一声轻响,压得住躁,镇得住煞。
阁门虚掩,偶有执簿人出入,衣袖带起纸页翻动的窸窣。
沉长青略顿半息,抬脚迈入。
门内天地骤然一换。
墨香沁鼻,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那是干涸血渍渗进木纹后,经年不散的气息。他眉峰微蹙,旋即松开。
镇魔司的人,谁身上没点洗不净的腥气?
“大人!”
殷澄捧着凌云铠的无常簿递向王枫,声音发颤,眼底全是惶急。
话音未落,王枫指尖一松,簿册已坠入火盆。
“我的无常簿——!”
凌云铠伏在地上嘶吼,脖颈青筋暴起,可靳一川与殷澄的手如生铁铸就,死死钳着他肩胛与后颈。
火舌舔上纸页,腾起一小簇明黄,映得王枫下颌线冷硬如刀。
“按锦衣卫旧例,无常簿遗失,怎么判?”
火光跃动间,他嗓音不高,却直接砸在青砖上。
“簿在人在,簿毁人殉!”
靳一川应声而答,干脆利落。
“那就照规矩办。”
王枫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夜深了,本官得回去补觉。”
“大人开恩啊——!”
凌云铠浑身瘫软,喉咙里滚出呜咽,手脚并用往前挣,指甲在地砖上刮出白痕。
“遵命!”
殷澄眸中寒光一闪,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划过脖颈时快得只听见“嗤”一声轻响。
“呃……嗬……”
凌云铠抽搐着,喉管涌出温热的血沫,瞳孔涣散,倾刻断气。
“属下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殷澄双膝重重磕地,额头撞出沉闷回响。
“记牢了——病从口入,祸由嘴出。在我手下,若哪天舌头痒了,自己剁干净,别等我动手。”
王枫摆摆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淡如拂尘。
“大人放心!属下自此滴酒不沾,再犯一次,不用您下令,我亲手剜舌谢罪!”
殷澄挺直脊背,声音斩钉截铁。
“好,很好。”
王枫拍了拍他肩膀,目光扫过凌云铠带来的那一队人,“这些人,往后听你调遣。千户若拦,报我名字。”
“再去找个叫北斋的女子——这案子,她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象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大人尽管放心,此事必妥帖办成!”
殷澄抱拳,指节绷得发白。
“走。”
王枫又打了个呵欠,眼角馀光掠过沉炼——那人正垂眸沉思,神色晦明不定。
他心头一动,差点出口招揽;可念头刚起,又按了下去。
这人眼里早印着北斋的影子,心神都飘着,有些事,还是别让他搅进来。
“一川,你随殷澄去。秘捕,懂?”
跨出阁门,他朝靳一川丢下一句,随即融进浓稠夜色。
“老爷安好!”
荣国府内,金钏儿与玉钏儿早已候在垂花门下,齐齐福身。
“备香汤,我要沐浴。”
眼前两个小丫鬟粉面含春,娇憨灵俐,且任他差遣。
可王枫眼下哪有闲心琢磨这些,他早和平儿约好了三更天私会。
这丫头,自打他穿进红楼世界起,就一直牵肠挂肚——不,准确说,是当年翻《红楼梦》时,便被她那副玲胧心肝、柔韧风骨勾住了魂。
不对……
两个大丫鬟,迟早都是囊中之物!
唯独平儿,半分急不得。
他得养足精神、调匀气息,才配得上她那份清亮与体面。
“是!”
金钏儿和玉钏儿垂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