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亦是一怔,却并未动怒,只将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静待下文。
“回老太君的话——宁作街边乞儿,不为阶下奴仆!”
王枫脊背挺如青松,眸中似有星芒跃动。
“呵……宁作乞儿,不为奴仆?凤丫头,你调教出来的好奴才啊!”
贾母心头一沉,眉峰微蹙,侧首盯住王熙凤。
“罢了!既是你所愿,便准你脱籍——去把他的奴籍文书取来还他!”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挥,截断王熙凤欲跪请罪的动作,语气冷得象霜。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我王熙凤哪点对不住你,你竟敢当众提‘脱籍’二字?
今日若不压住这口气,往后谁还服我号令?谁还认我这个二奶奶?”
王枫话音落地,王熙凤脸色霎时结冰。
她根本不在乎那一纸奴籍——她在乎的是脸面,是威信,是满府上下盯着她的眼睛!
王枫是她屋里的人,贾母刚开口赏赐,他不先赞一声“托二奶奶教养之恩”,反倒掀桌翻牌,直奔脱籍而去!
她本就在府中树敌不少,这一遭,无异于往她背上插了根尖刺。
她几乎能听见明日风言风语四起:说她苛刻失德,驭下无方,连亲信都寒了心,恨不得挣脱枷锁!
尤其贾母那句“调教得好奴才”,更似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了她的脖颈。
她盯向王枫的眼神,已如毒蛇吐信,阴寒刺骨。
可贾母金口已开,她再不甘,也只能咬牙咽下,“老太君吩咐,孙儿媳妇记下了。”
“王枫,你先回院子候着。等我这边料理完,立刻差人送还你的身契。”
她略偏头,朝他示意了一下。
“是!”
王枫再次深施一礼,转身出门。
仰头望去,夜穹浩渺,星河倾泻,胸中块垒顿消,仿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自由的气息,已在指缝间悄然流淌。
“王枫!滚出来!”
才踏进屋门,刚换上干爽衣裳,一声炸雷般的厉喝便劈了过来。
推门而出,只见堂叔王瑞手持藤条,立在阶前,眉目狰狞,杀气腾腾。
“好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倒要问问你——荣国府哪点亏欠你?
一日三餐不愁,四季新衣不断,月例银子照拿不误!
外头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进来当差,都排不上号!
若不是我替你在夫人和二奶奶面前力荐,就凭你这黄毛小子,也配踏进荣国府的大门?!”
王瑞须发皆张,声震屋瓦。
“堂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也确实难得……”
只可惜奴仆终究是奴仆,我受够了日日俯首帖耳,更不愿连命悬一线时,还得仰人鼻息!
王枫缓缓扬起脸,目光清亮,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好个‘仰人鼻息’!今儿我就抽断你这根硬骨头,再去回禀二奶奶——省得你搅得阖府不安,连累你堂婶一家跟着吃挂落!”
王瑞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抄起鞭子就扑上来,手腕一抖,鞭梢破空嘶响。
王枫虽是穿来的魂,却承着这具身子的来路与恩怨,躲不得,也推不开。
他索性挺直脊背,迎着那道黑影站定,只等皮开肉绽那一瞬——借这一鞭,斩断与王瑞家那点扯不断的干系。
“住手!唱戏给谁看呢?”
话音未落,平儿已踏着碎步走近,唇角微扬,眼底却冷得象结了霜。
“平儿姑娘!”
王瑞纵是王夫人跟前的红人,在荣国府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可自家出了岔子,见了平儿,腰杆立刻软了三分,脸上堆起讪笑,脚底几乎打滑。
“小畜生,还不跪下!”
他猛地扭头,见王枫仍如松柏般立着,急得额头沁汗,声音都劈了叉。
“见过平儿姐姐!”
王枫理也不理他,径直上前半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哟,长本事了?连二奶奶和平儿姐姐的恩情,都喂了狗不成?”
平儿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捻着袖口,“我倒要问问,府里哪处亏待了你?非要闹着脱籍?”
她面上带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我怎敢忘了二奶奶和平儿姐姐的照拂!”
脱籍已成定局——贾母亲口发的话,凤姐哪敢驳?真驳了,便是大不孝。
可王枫也没打算拿这事跟平儿翻脸。
毕竟他早存了心要做那“曹贼”,满脑子还盘算着怎么近身伺候、如何温言软语哄得她们心软……
又是一揖,声音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