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打量她: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素净青灰袄裙,脂粉淡得几乎不见,眉目清淡,神情疏离。
可那颈项修长,腰身纤柔,裙下步履轻移时,自有春柳拂风般的韵致。
他心底轻轻一叹:这般清艳人物,偏被锁进寡妇的壳子里——老天爷真是既慷慨,又吝啬。
不过,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他真要借书。
不是闲扯,不是试探,是当真缺这一课。
前身浑浑噩噩,只知这朝叫“大王”,朝堂之上双日并悬,其馀一概懵懂。
想看清脚下这滩水有多深、多浑,总得先翻翻前人的帐本。
而整个贾府,肯借、能借、且真有史书可借的,唯眼前这位守节不废学的大奶奶。
“你?”素云嗤笑出声,尾音上挑,满是轻篾,“也配碰书?”
在她眼里,书是少爷们的金玉垫脚石,小姐们绣楼里的雅趣点缀。
小厮?连墨锭都摸不得,遑论翻页!
她自己伺候李纨多年,尚且只识得几个字,王枫一个陪房小厮,竟敢张口要史书?
她伸手挽紧李纨骼膊,语气笃定:“大奶奶,宝二爷要紧,咱们快进去吧。”
“恩。”
李纨神色未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压根没料到王枫会开口借书,更没打算搭理——素云的话,她听进去了,也默认了。
裙角轻扫,人已随素云擦肩而过,连馀光都吝于施舍。
呵呵!果然是宁做饿殍,不为笼雀!就这身份,连借本书都得被人斜眼相看!
王枫猛地扭头,目光如钉,死死咬住李纨主仆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那团火越烧越旺——脱籍二字,已不是念想,而是刻进骨头里的执念。
今儿若顺当,便罢了;
若横生枝节……他指尖一蜷,袖中寒刃似已嗡鸣,杀机在喉,只待破口而出。
——题外话——
《大时代》这卷,终究是曲高和寡。
人太少,力不从心,只能忍痛收笔。对不住追更的诸位了。
新篇落笔红楼,是我心尖上盘桓最久、最想细细雕琢的一方天地。
“平儿姐姐!”
话音未落,王枫眼尖地瞥见一人——正是平儿,风风火火从荣庆堂奔出,四下张望,裙裾翻飞。他脚下一转,快步迎了上去。
贾府里头,真真是百花争春、各有千秋!
眼前这位,活脱脱一个“俏”字写就:云鬓堆鸦,金钗压鬓,一身绫罗泛着柔光,眉眼如画,唇若点朱。
“宝二爷方才落水,是我跳下去托起他,一路背到这儿来的!怕搅乱病情,不敢擅离半步!”
可他刚开口,平儿只轻轻扫了他一眼,目光便落回他湿透贴身的衣裳上,眉心微蹙,神色冷了几分。王枫心头一紧,急忙补上。
“竟是你救的宝二爷!”
平儿眼睛一亮,抬眸细打量他,忽而展颜一笑,如春水初漾,“好个忠心的!奶奶听见定要欢喜,赏你绝不会薄!”
“只要平儿姐姐和奶奶高兴,我就知足了。至于赏赐?倒也不图别的——若奶奶肯把姐姐赏我,便是天大的恩典!”
他嘴上轻挑,眼角却悄悄扫过满院慌乱的人影,又瞥见平儿唇角未褪的笑意,胆子一壮,压低声音逗了一句。
“小猴崽子,敢打我的主意?信不信我转身就告诉奶奶,剥了你的皮!”
平儿是王熙凤陪嫁进府的贴身丫鬟,和王枫一样,打小就在王府里摸爬滚打长大。
她万没料到这小子竟敢明目张胆撩拨自己,脸颊腾地一热,佯装板起脸来。
“呵……奴才命贱,谁都能踩一脚!”
王枫心底发苦,面上却一矮身,深深作了一揖,“姐姐息怒,小子糊涂了!谁不知道您菩萨心肠,怎会跟我这毛头小子计较?”
“再敢胡吣,仔细你这张嘴!”
平儿终究心软,也懂少年心性,见他低头认错,便不再揪着不放,只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轻:“这回干得漂亮!若还能稳住,你就守在这儿别动——衣裳也别换,湿着最好,功劳跑不了你的!”
话音刚落,远处已见几个小厮引着太医疾步而来。平儿立刻迎上前去,旋即引着人转身进了荣庆堂。
“老天开眼,宝玉平安就好!”
太医诊罢,只道人救得及时,顶多染场风寒,开了两剂驱寒发汗的方子便告退了。
贾母这才长舒一口气,身子一松,软软陷进锦榻里。
“老太君,宝玉福泽深厚,自有神明护佑。